《(民国)沪上沉浮》
第15章双轨落笔,深耕民生
夏末的沪上,雨落得频繁。
一连几日连绵细雨,淅淅沥沥缠在街巷里,落不尽、散不开。
棚户区地势低洼,黄泥路被雨水泡得软烂,一脚踩下去,泥浆裹住鞋底,厚重黏腻,抬脚都费力。
家家户户棚屋透潮漏湿,草顶吸饱雨水,屋内墙面整日返水发凉,空气闷沉潮湿,四处浸着黏腻的潮气。
天刚亮,雨还在下。
屋顶渗水,一滴一滴,稳稳砸进屋内豁口陶罐里。
林晚睁眼躺着没动。
被褥吸足潮气,压在身上闷沉发酸,浑身浸着不散的湿凉。她静静听着头顶滴水的声响,心口悬着一丝散不去的慌。
稿子刊发、拿到稳定稿位的这些天,她从没踏实过。
夜里浅眠反复醒,脑子里翻来覆去打转。
沪上识字的穷人太多,能写几笔的人数不胜数。报社缺稿时肯留她,一旦有旁人顶替,这条刚摸到的生路,随时说断就断。
所有安稳,都是暂时侥幸。
她抬手撑住床沿,慢慢坐起身。
赤脚落地,泥地湿凉侵人。脚尖下意识往床铺边缘干燥处挪了挪,指尖扶着木柱站稳。
墙边地面晕开大片深色水迹,木柱底端被潮气浸得发黑,摸上去湿滑黏手。
她起身拎起接水的陶罐,轻步走到门口,将罐子摆在檐下滴水最密的位置。
巷道已经有人醒了。
雨幕朦胧,两道妇人立在邻家门口,拢着衣襟闲谈,声音被雨声揉得轻轻哑哑的。
“这雨再下几日真熬不住,屋里被褥全潮,孩子昨夜闷热咳嗽,闹到大半夜。”
“药铺草药日日涨价,这种阴雨天闷出小毛病最寻常,谁舍得抓药?只能硬扛。”
林晚站在檐下,袖口被斜飘的雨丝打湿一小片,凉意在皮肉上漫开。
她没出声,静静听着。
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门框粗糙木纹。
前些日子,她只单一记录市集物价。
方才静坐床上,脑子里闪过往日见闻,指尖轻轻敲了敲木门边框。
人人都能跑市集打听粮价菜价,随便凑几句就能交一篇民生稿。
她凭什么长久占住稿位。
念头起落,没有豁然开朗,只剩惶然无措。
她没有长远眼光,不懂行业门道,更不会布局铺路。
只是被随时会被顶替的恐惧压着,慌慌张张想找一点不一样的出路。
别人写市面听闻,那她就写眼里实处。
只记这片棚户里,阴雨天人人挣扎求生的细碎法子。
不评、不议、不感慨,只实录。
转身回屋,木门虚掩留缝。
她坐到矮桌前,拿出糙纸、炭笔,笔尖悬在纸面,迟迟未落。
指节捏紧炭笔,微微泛白。
心里反复拉扯不定。
万一这类题材不受待见?万一多此一举反而惹编辑厌烦?
摇摆、犹豫、反复内耗。
良久,她才压下纷乱杂念,低头落笔。
第一张纸,逐行记录当日早市行情。
糙米、玉米面、青菜、萝卜、寻常祛湿草药,价格一一落笔,字迹工整规整。
第二张纸,专记棚户湿天自救琐事。
谁家铺干草隔床潮,谁家煮姜汤祛湿,谁家垫旧木板护住灶台柴火。
件件都是她连日亲眼所见,无杜撰、无听闻、无套话。
写至半途,门外传来轻缓脚步声,停在门前。
是陈阿桂的声音。
“小林,在屋里吗?”
林晚立刻收笔,将两张稿件叠起,塞到桌角最内侧,用旧木板压住盖严。
“我在。”
她起身开门。
陈阿桂披着打满补丁的蓑衣,裤脚沾满泥点,手里捧着一小捆干燥艾草,草木清香冲淡周身湿气。
“屋里潮得厉害,给你分一把艾草。”陈阿桂把艾草递过来,语气家常,“点燃熏一熏,去潮气、驱小虫,夜里睡得安稳些。”
林晚伸手接过艾草,指尖触到干燥草叶。
“多谢阿桂姐。”
“邻里之间,客气什么。”陈阿桂目光扫过屋内一眼,没多停留,随口叹道,“这几日连阴雨天,屋里闷湿,不少老小都闹不适,西头那家小儿子昨夜低热反复,家里一文铜元没有,大人抱着孩子坐了一夜,只能靠热水捂汗硬扛。”
林晚握着艾草的手指微微收紧。
“没请大夫?”
“请不起。”陈阿桂摇头,声音压低,“能不能熬过来,全看孩子自己底子。”
风带着雨丝飘进门缝,吹得人脊背发沉。
陈阿桂还要给别家送艾草,抬了抬手。
“我先过去了,你关好门,别沾潮气。”
“嗯。”
看着对方踏着泥泞走远,林晚合上门落栓。
她低头看着手里艾草。
又一桩棚户防潮祛湿的法子。
回到桌边,掀开木板,取出写好的纸张,提笔添上两句熏草除湿的细节。
整整一上午,她静坐桌前,逐字誊抄。
两篇稿件分得清楚:一篇时令物价纪实,一篇棚户湿天自救实录。
全程匿名,不落一字署名。
雨势渐小之后,她折好稿件装进旧信封,贴身藏好。
换了旧布鞋,拢紧衣襟,出门往城郊市集去。
黄泥路泥泞难行,她步步走得谨慎,避开最深的泥洼。
市集里挤满躲雨的摊贩,帆布棚连成一片,人声嘈杂,讨价还价声层层叠叠。
“糙米又涨两铜元!昨日根本不是这个价!”
“连日大雨水路难通,粮食进得少,自然要涨,没得便宜。”
林晚站在粮摊侧边角落,不挤不凑。
垂着眼,静静听着买卖双方对话,默默记清最新市价。
菜摊、杂粮摊、药铺小摊,她挨个缓步走过。
只听、只看、只记,不问不买,装作随意闲逛的模样,不惹旁人留意。
市集茶摊边,几个闲坐闲谈的人,话语随意飘过来。
“现在报社就爱登民生市井稿,不少人都在写,想换几文稿钱。”
“大多都是东拼西凑的套话,翻来覆去就那几样,看着都腻,报社哪会篇篇都要。”
林晚脚步顿了半秒。
心口骤然一沉。
原来跟风的人,已经这么多了。
无数杂念瞬间涌上来。
她停下脚步,垂着头慢慢往回走。
恐慌压得人发闷。
她没有任何优势,不会写漂亮文辞,不懂新颖题材,只会老老实实记眼前琐事。
人人跟风内卷,她随时会被替代。
一瞬间,她甚至生出退缩的念头。
安稳金只差三枚铜元就能凑齐下月看场费,若是就此停笔,省吃俭用也能勉强熬日子。不用日日悬心,不用时时害怕生路断绝。
念头闪了几闪,又被她强行压下。
放弃简单,可放弃之后,她永远只能靠着零碎代写苟活。
备案金遥遥无期,户籍洗白更是看不见半点希望。
她没有抉择的底气,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一路心事沉沉回到棚户小屋。
闭门静坐许久,指尖反复摩挲纸面。
她预判不了风向,赌不准编辑喜好。
唯一能做的,只有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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