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潮》
回去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我看见家家房上都燃起炊烟袅袅,也加快步伐往回走。
住的地方很显眼,是整个村子唯一二楼的建筑,现在也在烧饭,我进去,和阿姨打了声招呼。
“回来了啊,霜霜”阿姨拿棍子调着灶台下面的火“怎么样啊,有发现没”
我其实下意识是想说实话的。毕竟我认知里阿姨确实是一个在这里土生土长的人,对我所调查研究的东西一无所知。
可是那一刻我居然起了怀疑——我觉得我不能说实话,对这里的任何人都是。
“没什么,和爷爷说的一样,潭水很清”我笑着说,然后岔开话题“吃什么啊阿姨”
“今天吃小葱炒鸡蛋,我烙的肉馅饼,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阿姨笑了笑说。
很难说我爱不爱吃,我在异国他乡多年,经常吃的是白人饭,已经锻炼出来一身好本事——吃饭是为了活着。
但毕竟我是一个百分百中国人,想念故乡的美食,只是一时半会还习惯不了。
“嗯,爱吃,您只管做就好”我起身打算回房间换身衣服,却看见院子里坐着的段奕——他看起来在那里坐了很久,只是一直没有说话。
她是昨天晚上饭桌上唯一没有发言的人,我只记得他被村长调侃说,一来到这就有好多小姑娘给他送东西的时候笑了笑,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确实长得不错,是那种桃花眼,又很周正,符合长辈的审美。
其实他结婚也不亏。时代在进步,这个村子里也不只是那种普通的农民,有大学生,也有很多家庭又像我们这样的科学家。
只是他都拒绝了。
他大概比我大一两岁。不过我相信男人过了二十五就是六十岁这个说法,只不过这句话在他身上不灵验,在另一位科学家身上倒是淋漓尽致。
“中午好”出于礼貌,我还是打了声招呼,毕竟他坐在楼梯口,万一不让我进去怎么办。
“好”很简短的一个字,他侧身让开,然后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你去干什么了?”
我觉得他与其说是和我说话,不如说是在看我脖子上那道疤痕。
“没什么”我匆匆离开。
世界上真的有人鱼这种东西没错。
我也曾一度查到了眉目,现在我脑海里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想法——一条人鱼,会不会因为某种原因,跨越一整个大洋?
这听起来太疯狂,但是我总觉得这种假设是成立的。
那场风暴会不会是M-01搞出来的?那么他到底是人鱼,还是比人鱼更恐怖的某种东西?
更重要的是——我摸了摸脖子后面的那道痕迹,这伤口是不是他留下的。
那么让我离开那座岛,是为了保护我,还是试探他到底会不会追到这里——可不管怎样,我有一种预感,他已经在这附近了。
我到底为什么能感知到,大概也和为什么我能活下来但是失忆了有关系。
我打开房门走出去,却差点被吓一跳。
“surprise!”叶嵘拿着一把刚刚摘下来的洋甘菊在我面前晃着,那花新鲜到从摘下来到我面前估计不到五分钟。
“你多大了?“我说,眼神没离开那束花。
“男人至死是少年”他撩了一下头发。
“我还女人至死是少女呢”我翻了个白眼,“你摘这么多,阿姨没说什么?”
“村口一大堆,除都来不及,我摘这一把当然没事”
我接过那束洋甘菊,花梗上还带着水汽,断口处渗出一点清苦的汁液,凑近了能闻到那种微涩的、带点苹果香的草本气味。
我低头看着那些小小的白色花瓣挤在一起,中间的黄色花心像一枚枚缩小的太阳,忽然觉得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动了一些。
“你什么时候到的?“我把花随手插进桌上一个空玻璃瓶里——那瓶子原本是装腐乳的,我昨晚上洗了准备当水杯用,现在倒成了花瓶。
“今早刚到。”叶嵘毫不客气地往我床沿上一坐,屁股压得弹簧床“吱”地响了一声,“转了两趟车,又走了四公里山路,鞋都湿透了。你倒好,一大早就进山了,也不等等我。”
“我又不知道你要来。“
“我申请调过来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我注意到他推了推眼镜,手指在镜腿上多停了一瞬——这是他紧张的时候会有的小动作。“那边实验室停摆了,所有项目都冻结。我闲着也是闲着,听说你被分到这,就打了报告。”
我看着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镜片上的雾气被他抹出一道清晰的弧线。
他没提那天晚上的事,没提巨浪,没提搜救,没提任何一个敏感的字眼。但我们都知道彼此心里在想什么。
“这边的虫子多吗?”我换了个话题。我不确定她说的是否是真话,还是说我已经成为了基地那边棋子之一,他只是被派来监视我,但总有一天他也会变成棋子,不过眼下,我选择相信他。
暂时吧。
“多,太多了”叶嵘果然眼睛一亮,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整个人都往前倾了倾,“我今早从村口走到这,一路上看见了至少七种鞘翅目,其中有两种我暂时还叫不上名字,回头得查一下图鉴。还有,这边的土壤湿度很高,腐殖层特别厚,估计底下有不少以前没记录过的地下昆虫……”
他说着说着就开始比划起来,两只手在空中画着圈,语速也越来越快。我靠在桌边听着,偶尔应一声,心里却在想——他是真的被调来的,还是自己主动要来的?如果是前者,那上面的人把他派过来是为了监视我还是陪我?如果是后者,那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我没有问。
有些话问出口就收不回来了。
而且,不管叶嵘的目的是什么,他在我身边这件事本身,就让我觉得没那么孤立无援。
“……对了,”他忽然刹住话头,偏过头来看我,“你早上去了那个湖?怎么样?”
我看着他镜片后面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昨天在饭桌上看着我的人都不一样——那些人的目光里多多少少带着打量和试探,但叶嵘看我的时候就是我看他一样,干净的、不设防的、充满好奇的。
“挺深的,”我说,“水很清,能看到下面很多层岩石结构。但底看不见,估计有地下连通。”
“有鱼吗?”
“没看见”
“那有点奇怪”他歪了歪头,“那种环境,水深、稳定、有隐蔽的岩石结构,按理说应该会有一些原生鱼类的。除非水质有问题,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底下有什么东西把鱼都吓跑了”他笑了一下,是那种开玩笑的语气,但我注意到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走吧,下楼吃饭,我闻见肉馅饼的味儿了,饿死我了”
我没拆穿他。
中午的饭桌上人比昨天晚上少,大概有些人一早就进山或者去别的观测点了。阿姨烙的肉馅饼确实香,皮薄馅大,咬一口油汁就顺着嘴角往下淌,我连着吃了两个,又喝了一碗小米粥,觉得胃里暖和起来了,整个人也活泛了一些。
段奕坐在桌子另一头,安安静静地喝汤。
他吃饭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声音,筷子落下去也是轻轻的,像是不想打扰任何人。我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就低着头,目光落在碗沿上,看不出在想什么。
“下午有什么安排?”叶嵘坐在我旁边,嘴里塞着半个馅饼含含糊糊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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