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我怜我》
“这就是你给殿下做的衣服?”
典义尖细的声音阴阳怪气的,眼珠子在架子上的衣服和面前的贺曦映之间打转。
料子倒是莹白素润的上等白纻,纱缕细密匀整、经纬脉络清晰,垂坠有度,但这些优良之处悉数不是出自这位贺姑娘之手。
这都是醉梅找典义要了摄政王殿下的尺寸后,找尚衣局定的。
一张纸递上去,一盘衣服递回来,十分简单。
眼前的贺姑娘穿着淡紫色的一群,轻薄的白纱笼在腰间,勾勒出她曼妙的腰线,朴素的桃木簪子别在发间,别有一番出水芙蓉般的淡雅韵味在。
贺曦映抬起衣袖遮住半张俏脸,小声说:“典公公这样看着妾做什么?”
他不过是在摄政王殿下身边待久了,见过了形形色色的女人,已形成一套对女子外貌的评判习惯罢了!
一股无名火蹿上典义胸口:“咱家一个阉人,你把咱家当什么人了?”
贺曦映故意不去看他:“当个阉人。”
“你,你!”典义难得地说不出话来,“你这副故作柔弱的情态,可入不了殿下的眼!”
“咳咳,何故如此吵嚷?”
休逾微从里间走出来,长发披落在腰间,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素袍,眉眼中带着倦意。
贺曦映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
难道上回他淋雨后便染上病了?
典义立刻乖顺下来,不敢再高声言语:“殿下,贺姑娘今日亲自把她为您做的衣物送来了。”
休逾微往架子上看了一眼,并见衣料式样再熟悉不过,正是尚衣局的手笔。他上回本就没想让贺曦映为他从无到有做出一件衣服来。
他只是要求她在白纻长衫上作画罢了。
可架子上衣服的图样实在不像是手工画出来的。
以往在白麻衣物上作画都以淡墨远山、行书题字、松竹石等意境之物为主,而这件衣服上却不见手工作画,其上均是漫生如烟云起伏的淡彩晕纹,青赭相融,无一处重复纹样。
“如果只是画上些笔墨,过于淡雅了。妾几次见王爷,王爷都是……”贺曦映把“花枝招展”四个字咽下去,“都是光彩夺人,自然还是图样华丽的衣物与王爷更为相配。”
休逾微袖掩嘴角又咳嗽几声,向衣架又走近半步。
贺曦映立在他背后,无法窥见他的神情,继续解释着:“这是妾在南方时学到的绞缬工艺。妾预先命人以棉线疏密缝缚布身,先后浸入数只草木染缸,待漂洗拆线后便可得到这般别具一格的花样。”
虽然心里觉得她是在投机取巧,但典义忍不住往衣架上瞄着,幻想自己能有一件这样的衣服。
休逾微转过身来,贺曦映并未从他面上见到喜悦神色,心中一黯。
而后,她右手拿出那柄漂亮的团扇,给自己扇了扇风。
休逾微的目光看向团扇,又滑落向她的右手:“为何右手也缠上了纱布?”
典义随之看去,这才注意到,往常只在左手缠绕纱布遮挡胎记的贺曦映,今日右手也缠得严严实实。
贺曦映摇摇头:“终归没有按约定为王爷作画,是妾的不对。”
典义在心中暗叹一句此女好心机。
怪不得今日打扮如此素雅,是为了让王爷在她扇风时注意到她手上华丽的扇子;怪不得要吸引王爷注意手上的扇子,最终是为了引向她手上缠绕的纱布。
这下典义也好奇起来贺曦映的右手发生了什么。
休逾微反而解开了她左手上缠绕的纱布,见她的左手发红肿胀,一向波澜不惊的面孔上忽然皱了眉。
可想而知,她的右手也是如此。
休逾微抬眸时,典义已经眼疾手快地把消肿的药膏奉上。
“一直很痛吗?”
“平日里是痛的,但王爷为妾涂药膏时,就是不痛的。”
贺曦映目光不躲不闪地看着他,双眼闪烁着诚挚的光芒。
而在心里并非这么想的。
药膏罢了,谁不会涂呢?太医能涂,醉梅能涂,典义也能涂。如果只是为了让摄政王为她涂药膏,她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休逾微认真地注视着她无力垂落的指节,细致地把棉棒上的药膏抹匀,从一指缓缓涂到下一指,不疾不徐,连身后急待他批复的公文也浑不在意了。
虽说他有着日行一善的自我戒律,但往往都是做些顺手的小事。为他人涂药膏,于他而言,却是第一次做。本有些担心自己把握不好力道,但好在自己本就是体弱之人,也没有什么力气,从贺曦映的神色来看,他力道还算是轻柔。
但或许是过于轻柔了,导致贺曦映似乎神思漂移,去想什么其他东西了。
这不好。
涂药膏的环节比贺曦映想象中要漫长得多。以往她自己涂时,不过是匆忙了事,总还有更重要的正事要忙。
说起药膏,可惜她当初予休知骁的药膏,终归是浪费了……
“嘶!”
贺曦映疼得手指一抽,飘忽的神思被拉回当下。
“抱歉,贺姑娘,是我没有控制好力道。”
贺曦映心下生疑。摄政王本就一个体弱的人,又不像休知骁那般常年习武,怎么涂个药膏还会使过了力气呢?
总像是故意的。
为了防止再次被涂痛,贺曦映接下来专心致志地盯着休逾微为她涂药的手。
也是由于她盯得过于专心,导致没能注意到他因她的注视而微微上扬的嘴角。
令贺曦映心安的是,接下来的整个过程休逾微都温柔之至,再没发生弄痛她的意外。
在一墙之隔的暗室里,一身黑衣的典林揪住一个四肢不全、浑身是血的人,把他的眼珠子对在墙上的孔洞处:“那个紫衣服的女人,见过吗?”
那人嘴里被塞着布子,不能说话,只能惊恐地拼命摇头,而后被典林的快刀划过喉管,整个人软趴趴地滑落在地。
整间暗室之内都是如他一般刚被割喉的尸身,横七竖八地堆着,空气中满是发臭的血腥味。
早已习惯这一切的典林抹去脸颊上新溅上的血,重又透过孔洞看去。
在主上给那个名叫贺曦映的女人涂药的这段时间,他已经让当初派往江州刺杀休知骁的死士一个一个看过,都说不曾见过她。
在他们的死士到达江州之前,有人先于他们袭击过休知骁,导致他如今下落不明。
主上说他初见此女子时曾在她身上见过疑似东宫玉珏的半块玉石,于是把她暂且想办法留到身边,想通过她找出休知骁的踪迹。
等他们找到休知骁,无论他是死是活,主上说了,此女必须被抹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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