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巢之下》
这一日,张宴林照常在衙门里点卯,核卷,又提审了两个犯人。
至午后时分,大娘子打发樵青来,说家里来客了,让他没甚事的话晚夕回家吃饭。
张宴林心下明白,叫樵青回话,说他散值后就回去。砚童见公子要回家吃饭,早早打发马车候着了。
张宴林将递上来其他几省的新卷一一核了,又拿起蒹葭湄园的案子看了看。这案子甚是蹊跷,死者全身衣物被扒光,又在井内泡发数月。凶手显然不想让人知晓死者身份。可凭借衣物就能知道身份的,首当其冲就是官吏。
更何况凶手将死者腹部剖开,应是取走了关键证物。如此心思缜密、下手果断狠辣,且恐怕与朝中大臣有关,也难怪父亲不愿让他插手。
但这案子隐隐与礼部有牵扯。前几月的廖阁老案、庆王,如今的井尸案。
他手中的兔毫笔微微抬起。父亲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正思索间,只听外边传来赖凤的声音,很欣喜的:“又下雪了!快出来瞧瞧!”
另一人笑道:“你看他,一场雪就稀罕成这样。”
张宴林见窗户纸被风吹得鼓一阵收一阵,伸手一推,一阵冰凉袭面。只见外面纷纷扬扬,屋瓦皆白,果然下得好雪。
少顷,砚童掀帘进来,“大人,外边雪下得大哩,咱们还回去吗?”
“回。”张宴林答道。
说罢他便归拢好案卷,让司务厅的人把门锁了,又对赖凤等交代几句,而后与砚童打伞上车回家。
张宅内,小厮们掌上灯来,张端来家。廖春深已穿戴整齐与张家众亲眷见过礼了。
张端四十来岁年纪,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穿绛色湖绸直裰,腰间系金镶宝石织金绦,头戴玄色丝帛网巾,丹凤眼、直鼻、五绺髯,温而厉,将手中的参汤吹着喝了一口,缓缓说道:“你父亲的事也不要伤心,世事悠悠,缘聚缘散皆有定数。只要你心中时时念他,逢年过节多加祭拜,也不枉你们父女一场。”
“民女记下了。”廖春深立起身道:“谢伯父宽慰。”
张端将参汤搁在桌上,道:“以后你就安心住在这里,跟灵儿一起作个伴儿,学学琴棋书画、针织女工。你年长些,又通诗文,也好教她收收心,别整日在楼里阁外跑跑跳跳的。”他转头看向张钟灵,“以后到了夫家也这样吗?”
“爹!”张钟灵凑过去倚着他,嗔道:“你老人家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每这里走走,那里逛逛,又是去泰山祭告,又是去南海子打猎的,我们又去不得,只能待在家里,这寒冬时月的,连个像样的景儿也看不着,你要是再不让我跑一跑跳一跳,那我怕是要憋死啦!”
大娘子笑道:“你瞧这疯丫头,一贯只会胡说,你爹是去处理公务的,哪能天天走走逛逛。”
“这丫头心气儿大,”藜姨娘笑道:“自是跟别的女孩子不同。”
张端冷喝道:“还不快回去坐好,你廖姐姐只比你大两岁,但进度有度,举止端方,比你强上百倍!”
张钟灵听了,咕嘟着嘴,使性儿拧着身子坐回去了。
廖春深暗道不好,这是给她树敌了。
果然,张钟灵原本对她挺亲热,此时将脸和脚都别过一旁,憋着气不肯看她。
场面一时间冷下去,木偶一样坐在对面的张宴修此时更是吓得缩成一团,大气儿也不敢出一声。
廖春深正想着说些什么缓解气氛,只见一个小厮跑来说:“大公子回来了。”
张钟灵登时立起身跑出去,喊道:“哥,爹又训我!”
大娘子见张宴林回来了,吩咐后厨设桌摆饭。
“你看这丫头,”张端冲廖春深道:“被我宠坏了,已经订亲的人了,还跟没长大的孩子一般。”
廖春深笑道:“大小姐这样烂漫不拘,我倒很是羡慕。如此清亮率真的性子,寻常家庭怕是也养不出来。”
大娘子微微一笑,目光缓缓打量她。
藜姨娘斜睨张端一眼,又快速看向廖春深,笑道:“你们院子就隔着一道墙,又是差不多的年纪,想必定是意趣相投,有许多话可谈,到时候怕是形影不离,分也分不开了。”
正说着,只听帘拢响处,张宴林换了一身月白暗花娟直裰,掀帘进来。张钟灵跟在他身后,神情恹恹的,走到廖春深旁边的椅子里规矩坐下了。
“父亲。”张宴林走到跟前行揖礼,“母亲。”又冲藜姨娘颔首道:“姨娘。”
张端道:“今日衙门里还顺利吗?”
张宴林道:“顺利。”
大娘子道:“这位是廖姑娘,你父亲旧友的女儿,家中出了些变故,现下在家中住着。”
廖春深立起身道了个万福,“民女廖春深,见过大公子。”
张宴林顿了一下,右手虚拱了个礼,颔首道:“廖姑娘。”
他转头道:“不知是父亲哪位旧友?”
“廖鹤年。”张端道:“年少时我去南京游玩,曾与他交好,后来回了京城也常与他通信,谁知世事无常......”他说到这儿看了眼廖春深,调转话头道:“如今他倒是离了这尘世纷扰,超脱去了。落得个清闲自在。”
“廖叔叔我曾听父亲提起过,”张宴林道:“父亲还常夸他文章有真见。”他转身对廖春深道:“人死不能复生,姑娘节哀。”
廖春深道:“人终有一死,父亲本自天地来,还自天地去,由寄居孤零的躯壳融于这广阔天地,我这当女儿的应当为他欢喜。”
张宴林视线从她眉眼间掠过,道:“姑娘说的是。”
众人见礼毕,东次间的春台茶饭也已摆设好了。男女分席,大娘子命人在中间设一具紫檀嵌螺钿四扇座屏。
廖春深能透过淡绣山水的素绢看到张宴林朦胧的轮廓。
“我今日让疏月、絮风他们收了一翁庭中雪,一翁梅上雪,”大娘子道:“虽不是腊月的,但味道还算清冽。一会儿吃完饭煮茶给你们吃可好?”
“好。”张宴林应道。
“好啊,”张钟灵道:“在茶里加些瓜子仁、果肉、蜜饯之类的更好。”
张端道:“那你直接吃粥岂不更好。”
张钟灵道:“这又好了,明日我便把父亲书房里藏的那几罐雪水、露水全都拿来煮粥吃。”
张端道:“怪丫头,这雪水、露水均得来不易,岂能让你拿来煮大锅粥吃?”
张钟灵不理他,冲廖春深道:“廖姐姐,我与你讲个笑话听。就说有一个很吝啬的人想向神求福,就喊来了道士请神。道士就替他请了个偏僻地方的神道。主人问,怎么请这么远的呀?道士说,近神都晓得你的脾气,能请来么?”
廖春深忍不住笑了出来。其余人也都笑的合不拢嘴。
藜姨娘笑道:“灵丫头这张利嘴,可了不得!”
张端也笑道:“照你这意思,我想向咱们京城里的神求福,还得把珍藏多年的雪水、露水都贡献给你?”
张钟灵蹙眉,一时不知该怎么答。
廖春深笑道:“雪水是五谷之精,露水是天地之津,天地谷物精气本就是流转的,就如钱财一般,流通本就生福。”
张钟灵拍手笑道:“正是,正是!”她立起身叉手道:“爹爹万福。”
“坐下好好吃饭。”张端笑道:“整日这么没规矩。”
张宴林偏过头,透过屏风缝隙看到廖春深耳垂上乱颤的金灯笼耳坠,在灯光掩映下一闪一闪的,似是有种魔力。
正看得出神,只见那耳坠往旁边一晃,廖春深转头看过来,两人隔着屏风对视。
张宴修低声道:“大哥,你看什么呢?”
张宴林不动声色地将头转回来,“没什么。”
吃完饭后,张端将张宴林叫到书房去了。
廖春深和张钟灵陪着大娘子喝了会儿茶,聊到二更时分,张钟灵就闹着说困了要回去,廖春深心里一直想跟张宴林搭话,也借机起身往后院儿里去。
外边雪下得大,两人分别撑着伞,暖雪和玉烛在旁边打着灯笼。
“哎,”张钟灵喊道:“廖姐姐你去哪儿呀,从这里走近。”
廖春深笑道:“刚才茶喝多了,肚里有些胀,我四处走走。”
张钟灵道:“那你小心点啊,天黑路滑。我可不陪你了。”
廖春深道:“知道了。瞧你困的,快回去睡吧。”
张钟灵跟暖雪往前走了没几步,身影就被大雪和黑夜掩盖住,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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