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炒河虾仁、蟹粉豆腐、八宝鸭……每一样都是本帮菜里最拿得出手的菜肴，可那双银筷握在指间，林予默只觉得它们沉得像是要从手里滑下去。

林怀远坐在傅正右手边，两人聊着新航线的试运营方案，笑声一阵接一阵。傅正腿上还缠着纱布，精神头却好得很，说话中气十足，一点都不像个病患。另一边，严文慧和叶静娴从瑞蚨祥的丝绸聊到先施公司的新款大衣，聊得眉飞色舞，恨不得当下就去逛一趟。

至于她和傅斯瑾，从开席到现在没有说过一句话。不止是说话，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对上过。傅斯瑾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夹菜、咀嚼、擦嘴，偶尔傅正问他两句公司里的事，他才放下筷子简短地应几句。

林予默想，这人怎么和家人相处也这个死样子？带着一种让人挑不出毛病却又亲近不起来的疏离。她低下头，夹起一块虾仁送进嘴里，嚼了半天也没尝出什么味道。

“予默，怎么不吃鸭子呀？是不是怕胖？”严文慧忽然朝她投来关切的眼神，“哎哟，你们这些小姑娘总是怕胖，其实年轻人怎么样都好看的。斯瑾，你别光顾着自己吃，也给予默夹菜呀。”她笑着对儿子说，语气温柔却不好拒绝。

傅斯瑾顿了一下。他轻抬眼皮瞥了林予默一眼，目光淡得像白开水。下一秒，林予默碟子里便多了两勺蟹粉豆腐，还有一只鸭腿。

“谢谢。”她说。

“不客气。”他说。

桌上又恢复了热闹。严文慧对叶静娴说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容易害羞，叶静娴也觉得现在的孩子不比她们当年直接。两位母亲相视而笑，眼里全是对这桩婚事的满意。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等到佣人开始撤盘子，林予默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下来。饭也吃了，客也做了，这下总该走了吧。她理了理裙摆，朝叶静娴递过去一个眼色。

傅正却在这时候开口：“林总，再去书房里品品茶可好？就品您送来的那一罐狮峰山龙井，如何？”

林怀远含笑点头：“那自然是好。”

林予默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心里最后那点希望像肥皂泡一样，啪的一声碎了。

叶静娴和严文慧亲昵地手挽着手，说要去试新买的那瓶法国香水。见两个孩子坐着不动，严文慧走过去，拍拍儿子的肩：“带予默去后院逛逛。”

傅斯瑾再不情愿也只能点头。

林予默无奈起身，在心里叹了声气。

这时，管家推门进来，躬身通报：“老爷，田总带着千金来了。”

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方才还散开的人群像被同一根线牵住了似的，全都停下了脚步。

傅正悄悄偏过头，目光往林怀远那边递了一下。林怀远夫妇神色如常，嘴角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傅斯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好像这事跟他没半点关系。

反应最大的是林予默。她半点不掩饰对田家人的厌恶，恬静的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字：不高兴。严文慧看到她这副模样，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

田家三名佣人从车子里搬下来大大小小包装精美的礼盒，数量不下二十个，很快就占满了客厅一角。田仁贵抽着雪茄，在管家的带领下走进来，看见林家一家子在场，脸上并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

“傅总，听说您受伤了，我特地带了上好的补品来探望您。”

说完，他一抬手，便有两个佣人将最大的那只盒子搬过来。盖子掀开，一股刺鼻的血腥气猛地冲出来。女士们不约而同地捂住鼻子，严文慧更是皱紧了眉，侧过脸去。

盒子里装着一只血淋淋的鹿蹄，连着一截小腿骨，断口处还挂着尚未干透的血丝和碎肉。那蹄壳上沾着泥，皮毛也没有褪干净，有些地方的毛被血浸透了，结成暗红色的硬块。

田仁贵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夹着雪茄的手朝盒子点了点，语气颇为得意：“傅总，这是传下来的老方子，吃这个比什么西洋药都灵。我特意命人早上现宰的，趁新鲜送过来。”

他说话时眼神热切地看着傅正，对女眷们的不适视若无睹。

傅正客气地笑了笑：“田总有心了。刚和林总一家用过午膳，现在恐怕吃不下了。”说着，他用眼神向管家示意。管家会意，当即招来几个厨房里的佣人，将那盒鹿蹄搬去了厨房。

“我正要和林总去书房品茶呢，是林总送的顶级龙井。”傅正抬头看了一眼林怀远。林怀远对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傅正这才转过头去，看向田仁贵，“田总要一起吗？”

“好啊！”田仁贵没有犹豫，立马答应下来。他悠然地抽了一口雪茄，吐出一缕烟雾：“我也好久没有和林总叙旧了。”

林予默站在父亲身后，闻到烟味眉头不悦地一皱，抬手在面前扇了扇。站在她身旁的傅斯瑾注意到，侧头看了她一眼。

管家推着傅正的轮椅，领着田仁贵和林怀远往书房方向去了。从进门起便一声未吭的田思思被留了下来。严文慧看了看这位田小姐，转头对儿子说：“斯瑾，你就带她们去后院逛逛吧。院子里的紫薇开得正好，我看田小姐裙摆上的花样也是紫薇，想必她会喜欢的。”

*

傅公馆的后院正是盛夏时节最热闹的光景。各色鲜花开得泼泼洒洒，白的栀子，红的石榴，紫的蔷薇，一丛丛一簇簇挤在路径两旁。池塘里睡莲铺了半池水面，几尾锦鲤悠然游弋，偶尔摆尾溅起一点水花。

田思思忍不住“啊”了一声，停下脚步，指着池子里的鱼：“斯瑾哥哥，这些鱼好漂亮，是什么品种？”说着，她便伸手去拉他的胳膊。

傅斯瑾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避开她的触碰，脚步一刻未停，只淡淡回了一句：“不过是寻常锦鲤，没什么稀奇的。”

没走几步，田思思的裙摆便被路边的花枝勾住了。她弯腰去解，解完没走两步，手腕上那串细链子又缠上了蔷薇的枝条，又是一阵手忙脚乱。每出一点小状况，她都要喊一声傅斯瑾。林予默看不下去，索性走到两人前头，眼不见为净。

正逛着，阿翟从回廊那边小跑过来，来到傅斯瑾跟前：“少爷，夏警官来了。”

傅斯瑾微微一怔：“现在？”

“是。”阿翟回道，“夏警官公事繁忙，今天是刚好路过，知道您在家，才让我来问问现在方不方便见面。”

傅斯瑾垂下眼，似有犹豫。

林予默见状主动走回来：“有事就去忙吧。我们两个又不是小孩，逛个花园还要人陪？是吧，田小姐？”

田思思显然不想让傅斯瑾走，可林予默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也只能跟着点点头。

傅斯瑾离开后，田思思脸上的笑意顿时散得干干净净。林予默却恰恰相反，不但眉眼之间多了一丝舒展，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田思思提起层叠繁复的裙摆，几步走到她面前，语气里压着火：“你为什么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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