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枝温雨》
周一早晨六点,山里的雾都还没散,尹柯在院子里的水龙头底下洗了把脸,冷得后槽牙直打颤。
灶屋里,李玉梅已经将米下了锅,尹守山蹲在门口擦尹宝珠那辆旧的自行车,太长时间没骑过了,脚踏板那地有些松,他拿扳手一下一下的拧紧了。
尹宝珠站在自己房间的小镜子面前,把校服拉链拉到了最顶端,她的书包是新洗过的,旁边还挂着一只掉了色的毛绒挂件。
尹柯擦干脸走到她房门口,说:“宝珠,我们走了?今天天气冷,你穿我那件外套。”
尹宝珠回头看他,小声的说:“校服外面再穿个外套,不好看,紧巴巴的,勒得慌。”
尹柯说:“好看顶什么用,暖和就成。”
她没再争了。
尹柯从自己的屋里给那件深色棉服拿了出来,披在了她的身上,衣服太大了,袖口直接盖过了手指。
他蹲了下去,帮她把袖子卷了起来。
尹宝珠盯着他的脸,鼻尖泛红,说:“哥,我还是有点害怕。”
尹柯把袖口卷好,站起来看着她:“怕什么,也就一上午,你要是不想上了就回来。”
尹宝珠点了点头,死死抓住书包带子。
尹柯骑车载着她往市里面去,山路颠簸,后轮的挡泥板咣当咣当的响,雾气贴着他的脸颊掠过去,又湿又凉。
尹宝珠抓着他的外套下摆,头靠在他的背上。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大铁门刚打开,三三两两的学生往里面走,尹柯把车停在了路边,转头对尹宝珠说:“宝珠,我在校门口等你到中午,有事出来就能看见我。”
尹宝珠嗯了一声,下车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确认,尹柯朝她扬了扬手,她转过头去,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校门。
尹柯看着她瘦小的背影越来越远,他将车给支好,自己靠在了路边的电线杆上,点了一根烟。
学校围墙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他抽完烟,把烟头掐灭,坐在车后座上等。
这一上午的时间比他在深城通宵改bug还要难熬。
十一点半,他正低头回工作消息,听见铁门里传来下课铃,没一会儿,尹宝珠就从校门里跑了出来,脸上还冒着汗,额头上的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了。
她跑到尹柯面前,喘着粗气说:“哥,我上完了。”
尹柯说:“怎么样,宝珠,还好吗?”
她点头,随后又补一句:“不过第二节课我差点跑出来了。”
尹柯笑了,手在她脑袋上胡噜了一通:“跑出来也没事,我就在门口等你。”
尹宝珠说:“老师说让我先去美术室,下午就可以跟班上的同学一起学画画了。”
尹柯说:“那你下午还想要来吗?”
她说:“哥,我想来。”
尹柯说:“好,我们先去街上吃点饭吧,下午哥送你去。”
晚上,李玉梅炖了只鸡,尹守山说:“费那钱做什么。”
李玉梅说:“宝珠今天去上学了,给她补一补,怎么了。”
尹守山语塞,给尹宝珠碗里夹了只大鸡腿。
尹柯坐在对面吃饭,手机突然亮了,是程又青的微信消息。
他放下筷子点开看:【宝珠今天去学校了吗?她要是睡不着或者紧张的话,晚上就别给她喝茶了,让她早点休息,有什么情况你可以随时找我。】
尹柯打了两个字:【谢谢。】
又打:【宝珠她今天还行。】
发完顺势将手机扣在桌子上。
她的消息简单,专业,滴水不漏,像极了她这个人。
可偏偏最后一句“有什么情况你可以随时找我”,让他坐立难安,她退了好几步,又伸出了一根手指。
他接,还是不接。
程又青发完消息就将手机给放进了抽屉里面,她知道自己越界了,往常她不会这么主动。
但是她今天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的,连去做个案的时候都分心看了两次时间了。
宝珠今天去学校了,她知道一个休学一年多的孩子重新回到教室是什么感受,那种坐在最后一排、浑身僵硬、害怕恐惧的模样。
她跟尹柯发生的事情,跟宝珠没有关系,她自我安慰着,发了这条消息,她发完之后就后悔了。
周三下午,喻礼没课,她背着画板去江大老图书馆门口写生,顺道等程澍下课。
程澍今天给本科生带一节习题课,四点半就结束了,她到的时候程澍还没有下课,她就坐在了图书馆对面的花坛边边,支起画板画图书馆的侧门。
门廊下有学生进进出出,有个男生骑车从台阶边冲下来,轮子在减速带上弹了一下,喻礼差点笑出声。
她低头继续画,铅笔在纸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五点左右,程澍从教学楼里面出来,手里还拎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批改完的作业。
他看见喻礼,脚步快了些。
喻礼把画板转给他看:“学校老图书馆的窗户真好看,每一扇都很有年代感。”
程澍弯腰看了看,说:“画得不错。”
他指了指画面右侧的一处阴影,“这里的灰度可以再深一点,层次会更好。”
喻礼惊讶地看他:“程助教,你这是要抢我饭碗啊?怎么什么都会呀你?”
程澍说:“我小的时候学过,不会抢你饭碗的,放心吧,我只给你提建议。”
喻礼收起了画板,两人并排往北门走,深秋的校园里,梧桐叶已经打扫干净了一大半了,只剩下几片零星挂在低枝上,风一吹。
喻礼问:“你去教习题课累不累啊?”
程澍说:“不累,有学生问了个偏题,我一时也有些迷糊,就说让他下课单独来问。”
喻礼说:“你什么时候也给我讲讲题呗。”
程澍说:“你先把第二章看明白。”
喻礼说:“我看了,真看了,我觉得我现在已经懂了薛定谔方程是用来描述什么的了。”
程澍说:“哦?那你说说。”
喻礼一本正经地说:“就是描述一只猫又死又活的状态。”
程澍沉默片刻,说:“也不能算错。”
喻礼笑出声来了,程澍没忍住也笑了。
两人回到店里,方萍蒸了米饭,喻礼将昨天的红烧牛腩热了热,又炒了盘茼蒿。
程澍坐在老位置,将包里面的作业拿出来批改,喻礼端着菜过来了,他还在本子上面勾勾画画。
喻礼坐下说:“程澍,你吃饭时候别工作,对胃不好。”
程澍把本子合上放到了一边,洗了洗手重新坐了下,说:“赵明远,他最近总往你的直播间跑,他昨天用还用实验室的电脑看回放,被陈导看见了。”
喻礼差点被饭呛到:“陈教授没说他吗?”
程澍说:“陈导说,看看别人怎么把生活过得有颜色,比天天刷短视频强。”
喻礼乐不可支:“没想到啊,陈教授竟然这么开明?”
程澍说:“他是觉得赵明远太闷了。”
喻礼说:“赵明远还闷啊?他可是你们实验室的气氛担当。”
程澍说:“那是他没在做实验的时候,他做实验的时候,一声都不吭的。”
喻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过,我是发现,你最近倒是没有那么闷了。”
程澍抬头:“谁说的?”
喻礼说:“我观察的呀,你现在会主动来找我,会给我发消息,还会送花,孺子可教也。”
程澍说:“就一回。”
喻礼说:“一回也是进步,程澍同学,我宣布,你现在是生活模式plus版了。”
程澍被她绕得没话说,低头吃饭,耳尖又红了一截。
周四上午,喻礼的专业课是人体动态速写。
天姥爷!学校终于肯请模特了,可喜可贺。
模特穿了个紧身衣在教室中间摆动作,每五分钟换一个。
喻礼画得很快,线条细腻准确,被王教授点名表扬。
下课后她收到了林知意的消息:【小礼,你晚上要不要来听赵明远的组会报告?他说他紧张,让我们去帮他壮壮胆。】
喻礼回:【物理系的组会?我一个美术生去合适吗?】
林知意说:【这有什么不合适的,坐最后一排,谁管你。】
喻礼说:【行,刚好我晚上没直播。】
林知意说:【那晚上七点半理教楼601,别迟到了,赵明远说给咱们留了座。】
晚上七点,喻礼和林知意在理教楼门口碰头,林知意抱着一杯奶茶,另一只手提着袋小橘子,说是给要赵明远加油用的。
喻礼笑她:“知意,你还给他准备应援呢?”
林知意说:“他才不配,我是怕他讲砸了,陈导发火,反倒连累我。”
两个人上了六楼,601的教室已经坐了不少人了,赵明远站在讲台边调PPT,看到她们进来,眼神都突然清澈了许多,招手让她们进来坐第三排。
林知意把橘子往他怀里一塞,说:“别慌,讲砸了你就当场磕三个头。”
赵明远说:“你就不能说点好的。”
林知意说:“你讲好了我请你吃夜宵。”
赵明远说:“那我要吃烧烤。”
林知意说:“讲好再说。”
七点半,陈茂松进来,组会开始。
赵明远第一个讲,内容是低温下样品电阻的异常跳变,他语速很快,偶尔磕巴,但整体讲得清楚。
喻礼听不太懂,但是感觉他比平时正经了不少,站在台上的时候,那个嘻嘻哈哈的人好像突然长大了。
林知意一开始还跟喻礼小声说笑,后来也不说话了,看着前面,赵明远翻到结论页时,眼神扫过来,正好对上她。
林知意把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放回袋子里面,冲他比了个大拇指,赵明远嘴角一弯,差点笑场,不行不行,赶紧收住。
组会结束,赵明远跑到她俩的面前嘚嘚瑟瑟的:“怎么样?没磕巴吧?”
林知意说:“至少磕巴了五六次。”
赵明远说:“不可能,我数着呢。”
林知意说:“你跟小学生做报告似的,一紧张就“然后、然后”,然后个不停,陈导没骂你,纯属是算你小子走狗屎运了。”
赵明远说:“陈导拍我肩膀了,你没看见啊?”
林知意说:“看见了啊,这是让你赶紧下去,少丢人现眼的意思。”
两个人又又又拌上了,喻礼被他们逗笑,拉着林知意的手:“行了,说好讲好请夜宵,我们吃什么?”
林知意说:“吃烧烤!赵明远你请客。”
赵明远说:“什么?怎么又变成了我请客?不是说好了你请吗?”
林知意说:“我说的是你讲好了我请你吃夜宵,但是你又没讲好,给你机会你都抓不住,好没用呀,赵明远。”
赵明远瞪大双眼,不可置信。
喻礼笑着打圆场:“哎呦,你看你们两个,在一起就掐架,走吧走吧,我请,正好程澍说他要晚点过来。”
已经十点多了,程澍才过来,他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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