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枝温雨》
程又青的车就在楼下等程澍。
她开着一辆白色的小车,车窗半开着,手肘随意的搭在门框上。
程澍拉开副驾的车门坐了进去,带着答辩过后的余温,程又青瞅了他一眼:“吃一颗薄荷糖,你的领带歪了,等会儿下车前弄好。”
程澍接过糖,仰头倒了一颗,薄荷味从舌尖窜到鼻腔,将人从答辩的余韵里拽回了现实。
车子发动,沿着江大西门向外驶去。
程又青开车很稳当,握方向盘的手上还戴了块细带手表,程澍靠在椅背上,从车窗里看着梧桐树一棵一棵的往后跑,天又阴了几分,像有场雨正从北边赶过来。
他们谁都没提到了家之后要怎么说,有些话在心里盘得太久,跟彼此反而开不了口。
车程两个多小时,程家住在京市的一个高档小区,门禁森严。
程又青刷卡进去,将车停进地下车库,她熄了火,久久坐在驾驶车位,不肯动身,转头对程澍说:“爸,他不知道我提前跟你通过气,他以为我就是回来吃饭。”
程澍说:“我知道。”
程又青拉了手刹:“等会儿他肯定会提美国的事,你别一上来就跟他顶,他吃软不吃硬,你越跟他对着干,他就会越觉得你不成熟。”
程澍嗯了一声。
程又青叹了口气,将车钥匙给拔了,说:“咱俩可真行,回趟家跟要命一样。”
上楼,开门。
家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玄关灯还亮着,屋里带着一股清淡的木质香薰味。
程澍的母亲余雅芬从客厅迎出来,身穿米色的家居服,头发挽得妥帖,笑容温和:“回来了,饭好了,就等你们了。”
她的目光在程澍身上停了一瞬,随后又移向程又青:“又青啊,你瘦了许多。”
程又青说:“最近忙。”
余雅芬没再问,让她俩进餐厅,准备吃饭了。
程远洲坐在餐桌主位上,鼻梁上架着一把老花镜,正在看文件。
看到程澍和程又青进来,他摘下了眼镜,说:“坐吧。”
餐桌上的菜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清淡精致,程澍扫了一眼,都是他和程又青以前在家时吃得惯的菜式。
开饭后,余雅芬问了一下程澍答辩的情况。
程澍说顺利。
余雅芬笑着说:“小澍啊,你爸本来也是要去的,临了,所里突然有事耽误了,就没来得及去。”
程澍闷声吃饭,程远洲夹了一筷子的菜,嚼嚼嚼,直到咽下去,才抬眼看向程澍:“你既然答辩过了,那接下来什么安排?陈教授应该也跟你谈过了。”
程澍放下筷子,挺直身板,程又青在桌下不动声色地碰了他一下。
“爸,我打算继续读博。”程澍说。
程远洲嗯了一声,对他这个觉悟很满意:“美国那边都联系好了,你张伯伯帮忙递了材料,斯坦福和哥大那边也都有回音,你硕士期间的成果够了,接下来就准备托福和GRE,年底前交申请。”
余雅芬帮程远洲盛了一碗汤,没插话。
程澍说:“我不打算出去。”
餐桌上安静极了。
程远洲放下筷子,看着程澍,申请冷静:“为什么,你们姐弟俩是非要跟我对着干吗?”
“陈教授要留我读他的博士,我的方向在江大能继续做,设备和课题都是现成,国内读博对我来说足够用了,而且我,我不太适合国外的那种环境。”
“不适合?”程远洲重复这三个字,语气带着审视,“你都没出去过,怎么会知道自己不适合,年轻的时候就图安稳,以后会吃大亏,你以为国内读博就简单吗?学术圈子、人脉、平台,哪一个不得靠积累,你想留在国内,你眼界太狭隘了。”
程又青将筷子放下,说:“爸,我弟他硕士做的东西在江大是陈茂松的核心项目,资源和平台也都不差,江大的物理这两年发展的也很快,你也不是不知道。”
程远洲看她一眼,没接她的话,将目光重新落回到程澍的脸上:“我不是说江大不好,我是说你既然能跳一个台阶,为什么还要站在原地。”
“因为跳出去不是我想要的。”程澍说。
“那相亲的这个事呢?”程远洲忽然换了话题,“沈家那个女孩,照片你也看过了,人不错,家世,学历都合适,你见一见,又不是现在就订下来。”
程澍说:“我不去。”
程远洲冷笑:“你连一面都不肯见,是心里有别人了,还是单纯的就是要跟我较劲?”
程澍说:“我有我自己想过的日子。”
程远洲说:“你想过的日子,是哪一种?在江大再待个四五年,然后留校熬几年讲师?你以为现在还是埋头做学问就行的时代?”
程又青突然站了起来,余雅芬叫了她一声,她没看父亲,对着程澍说:“程澍,你慢慢说,别被带着走了。”
程远洲抬头看她:“又青,我没跟你说话。”
程又青说:“我也没跟你说话,你的这些安排,他不同意,就是安排得再好也是空话。”
程远洲拉下脸:“那你是觉得你当年听我的,还是错的了?”
程又青脸色苍白,别过脸去,走到窗边,外面天都黑透了。
程澍直挺挺的坐在那里,神情坚定,看向父亲。
“我不会出国,也不会去见沈家的女儿,读博我会继续做我的方向,其他的,我暂时不想碰。”
程远洲说:“你以为的暂时能多久,你今年也二十四了吧,不是小孩子了,程澍,你想清楚,别到了三十岁回头看,后悔没听我的,后悔没能早点出去。”
程澍说:“我知道,这些决定,是我自己做的,”他停了停,继续说,“我以后的路,我自己走。”
余雅芬放下筷子,看着气氛不对,轻声说了句:“好了,先让孩子吃饭吧。”
依旧没人动。
程澍站了起来,将椅子推回原位,说:“我吃好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程又青在窗边站着,一看程澍要走了,也跟了过去。
程远洲在身后说:“你跟谁耍脾气呢,一个两个的都想造反吗,余雅芬,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好闺女。”
程澍没有回头,他穿鞋,拉开门,走进电梯间,动作一气呵成,程又青追了出来,电梯门合上,姐弟俩人后背都渗出了一阵凉意。
出小区后,程澍让程又青把车停在路边。
程又青说:“算了,你跟我回我那儿住一晚上,明天再回学校。”
程澍摇头:“我回我这儿。”
程又青说:“你回去也是一个人待着,今天别一个人,陪陪你姐呗。”
程澍转头看向她,她的眼睛里面有层薄薄的泪,程澍说:“姐。”
他将安全带给重新系上,说:“那我去你那儿吧。”
程又青的公寓在大学城边上,收拾得很干净,程澍进了门,洗了把脸,清醒清醒。
程又青从冰箱里拿了两罐啤酒,递了一罐给他,两个人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都没说话,电视关着,窗外的雨终于落下来了,打在玻璃上。
程又青灌了两口酒,说:“爸,最后那句话,就是当年跟我说的翻版,一个字都不带变的。”
程澍不吭声。
她又说:“我当年没顶住,你今天真是好样的。”
她转头看程澍,强撑着笑,“程澍,你比我强。”
程澍把啤酒罐贴在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
他说:“我没想跟他吵。”
程又青将啤酒罐放在茶几了上,缩起腿抱着膝盖,心理学上将这种动作称为受伤害后的保护机制,“程澍,今天我本来不想去那个家,但是我不想你一个人进去,咱们家的那个客厅,跟个听证会现场似的。”
程澍说:“以后少回。”
程又青被他的直白逗笑:“你小时候也不是这样的啊,怎么越大越犟了。”
程澍说:“跟你学的。”
两人都笑了,像雨夜里两只悄悄碰头的鸟。
程澍在程又青那里待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就给喻礼发了条消息:【事情说清楚了,都解决了,我今天下午就回来。】
喻礼回得很快:【好,我给你炖了汤哟,等你啊。】
程澍回学校的时候已经是大中午了,雨也停了。
他先回宿舍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将胡子也给刮干净了,随后就去喻记小厨。
喻礼正在厨房里面忙活,砂锅在小火上煨着,是山药鸡汤。
她听见门铃响,探出头来,对他笑了笑:“程澍,你来啦,汤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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