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回忆录》
神龙二年,初夏。
大河以南,千里平原,本该是青苗遍野、禾浪翻涌的插秧时节。
可如今的河南道,天地失色,日月无光。
头顶的天空没有乌云压境,没有风雨欲来,却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暗沉。那铺天盖地的漆黑,不是天象异变,而是数不尽、杀不绝、遮天蔽日的飞蝗。
数以亿万计的蝗虫叠涌成团,连绵数十里,像一块无边无际、缓缓滚动的黑绒巨毯,死死压在河南道千里田野之上。
风过之处,只闻沙沙噬啃的刺耳巨响,密密麻麻,贯穿四野,令人头皮发麻、心神俱颤。
青苗、禾苗、野草、树芽、菜叶……但凡带一丝绿意的生灵,尽数难逃浩劫。
蝗虫过境,寸草不留。
方才尚且青翠摇曳的良田禾苗,不过瞬息之间,便被啃得干干净净,只剩一根根惨白干枯、光秃秃的秸秆戳在干裂黄土之中,满目疮痍,宛若死域。
广袤无垠的河南道平原,数日之间,良田成荒土,绿野变枯原。
村落之间,哀鸿遍野,哭号连天。
无数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瘫跪田间地头,老弱妇孺、青壮农夫,无一不是满面绝望。有人伏地叩首,额头磕得黄土纷飞;有人焚烧纸钱香烛,青烟袅袅,弥散在蝗灾漫天的旷野之中;有人仰天悲哭,声声凄厉,震彻荒田。
大灾临头,无粮可食,无天可求。
乱世百姓,无知无援,无术抗天,只能寄希望于神明庇佑、苍天开恩。
愚昧的流言,如同蝗灾一般,飞速蔓延千里河南道。
“是天罚!是真真正正的天谴啊!”
“大周立世二十余年,风调雨顺,如今陛下改周复唐,改朝换代,逆天而行,触怒上苍,才降下这铺天蝗祸!”
“不能杀!万万不能捕杀蝗虫!这是上天降下来的灾虫,是惩戒人间的天吏!杀一只,便会惹来十倍百倍的报复!”
“老老实实受罚,诚心悔过,或许上天怜悯,方能收回蝗灾,饶我等性命!”
一句句愚昧妄言,深入人心,扎根百姓心底。
人人畏蝗如畏神,宁肯坐视良田尽毁、阖家饿死,也不敢抬手驱赶、捕杀半分灾虫。
人人跪天、祈神、赎罪,无人自救。
田埂之上,林恪静立风中。
一身紫袍被旷野热风微微吹起,衣袂轻扬,却压不住满目沉凝。
脚下黄土干裂坚硬,地缝纵横交错,干裂的泥土死死咬住他的皂靴,像是这片濒临崩塌的大地,在做最后的挣扎。
短短半月,千里大旱,继之蝗灾,天时反常,地利尽失,人心惶惶。
身侧立着当朝新晋宰辅——姚崇。
姚崇一身青色相袍,面容清癯,眉眼凝重,素来沉稳果决、善治灾荒的一代能臣,此刻脸色却比脚下干裂的黄土还要暗沉沉重,眉宇之间锁着化不开的忧色。
他随林恪奉旨巡河、巡察河南道灾情已有三日。
三日所见,触目惊心,远超朝堂奏折所载。
蝗灾蔓延之广、虫群之密、破坏之烈、民心之愚,堪称数十年罕见大灾。
“林相。”
姚崇沉声开口,嗓音带着连日奔波的沙哑,字字沉重,句句切危。
“不能再等了。”
“如今河南道各州府粮仓告急,存粮日渐枯竭。若固守旧俗、敬畏所谓天罚,任由蝗灾肆虐,不出一月,千里良田尽废,秋收绝无可能。”
“届时百万百姓颗粒无收,粮尽食绝,饿殍遍野,积尸千里。流民一旦四起,暴乱滋生,天下大乱,祸患不在北疆胡人,不在朝堂权争,而在中原萧墙之内!”
大唐初复,根基未稳,新帝懦弱,朝局暗涌,最忌内乱爆发。
一旦中原腹地灾民暴乱,四方藩镇借机异动,边疆胡人趁虚入侵,新生李唐江山,必将再度倾覆,国运彻底崩盘。
姚崇目光灼灼,紧盯身侧年轻的当朝首相,字字恳切,句句迫急。
林恪没有回头。
他依旧抬眸望着漫天飞舞的黑蝗,望着田间跪地祈神、麻木愚昧的万千百姓,心底翻涌着无尽的刺痛与唏嘘。
这便是封建古世的无奈。
天灾可怖,可人心愚昧、闭塞无知、畏天畏神而不自畏、不求自救,远比天灾更可怕、更致命。
一场可防、可控、可治的虫灾,只因世人愚昧迷信、固守陋习、不敢破局,便足以演变成倾覆社稷、屠戮万民的绝世浩劫。
就在此时,脑海之中,冰冷的系统提示音骤然响起。
【系统预警:检测河南道顶级天灾危机。】
【全境蝗灾失控蔓延,良田损毁率78%。】
【官仓存粮仅够全境百姓支撑三十日。】
【民心值断崖式下跌,区域民心濒临崩塌。】
【可消耗500民心值,解锁上古生物防治完整知识库:蝗虫习性、繁殖规律、灭蝗原理、食用处理、家禽饲育、灾荒□□全套方案。】
【是否解锁?】
“解锁。”
林恪心神笃定,心中默念,毫不犹豫。
瞬息之间,海量精密、系统、科学的现代农业与生物知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瞬间覆盖所有盲区。
蝗虫喜干畏湿、集群迁徙、爆发式繁殖、无滞空越冬特性;
群居蝗虫毒素极低、高温盐水煮沸即可完全去害;
蝗虫高蛋白、高营养,可充饥、可饲畜、可肥田;
人工捕捉、沟渠掩埋、火诱灭杀、鸡鸭生物防治、流民以工代赈……
一整套治标、治本、治人、治荒的完整救灾体系,瞬间清晰成型。
压在所有人头顶的无解天灾,在他眼中,已然褪去天罚神异的面纱,只是一场可控、可灭、可利用的自然虫患。
林恪终于缓缓转身,眼底再无唏嘘悲悯,只剩沉稳、笃定、破局的锋芒。
“姚相。”
他目光沉静,语气果决。
“即刻传令各州、县、乡、里,速召全境里正、乡老、族长前来见我。”
灾情如火,不容片刻拖延。
半个时辰不到,数十名身着粗布、白发苍苍、面黄肌瘦的乡间耆老,被官吏匆匆召集至田埂之下。
一众乡老匍匐跪地,身躯瑟瑟发抖,满脸惶恐不安。
他们世代居于此地,自幼信奉天道鬼神,笃信蝗灾乃是天罚,不敢有丝毫忤逆天意之举。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里正伏地叩首,声音苍老颤抖,满是绝望与固执:
“林相……此乃上天降罪,非人力可挡啊!”
“全乡百姓日夜焚香、跪拜、祈福、赎罪,可蝗灾愈演愈烈,丝毫不见消退……这是天意,我等凡人,无能为力啊!”
周遭一众乡老纷纷附和,人人面露悲戚、束手无策。
天罚已定,人力渺小,只能认命等死。
看着众人根深蒂固的愚昧,林恪不再多言辩解。
空言劝不醒执念,道理打不破迷信。
唯有以身证道,破妄逆天。
他缓缓蹲下身,伸手一探,精准捏住田间一只硕大肥满、振翅嘶鸣的飞蝗。
蝗虫通体黝黑,肢体强健,是肆虐田野的灾虫,落在常人手中,人人避之不及,唯恐沾染不祥天罚。
四周围观的官吏、乡老、百姓见状,瞬间瞳孔骤缩,满脸惊恐,纷纷后退半步,仿佛林恪触碰的不是虫豸,是夺命厉鬼。
众人屏息凝神,心惊肉跳,等着天降惩戒、天罚降身。
万众惊惧目光之下,林恪神色平静,面无波澜。
指尖利落一掰,利落去除蝗虫振翅、虫足,动作干净坦然,不带半分避讳。
在所有人瞠目结舌、魂飞魄散的死寂之中,他抬手,将处理干净的虫身,直接送入口中,轻轻咀嚼。
齿间轻脆作响,肌理饱满,带着草木清香与淡淡豆酥之味。
整片田野,瞬间死寂无声。
沙沙蝗鸣、风吹草动、百姓低泣,尽数消失。
天地之间,唯余死寂。
姚崇立在一旁,眼皮重重一跳,心头巨震,却死死按住心中惊悸,未曾出声阻拦。
他追随林恪数年,深知此人每一次惊世骇俗之举,皆有深意,皆为破局。
万众惶恐、诸神禁锢之时,唯有极致的出格,方能震碎愚昧、唤醒人心。
数息之后,林恪缓缓咽下虫肉,神色淡然,无半分不适。
他抬眼,看向跪地呆愣、满脸震怖的一众乡老百姓,声音清亮,穿透死寂旷野:
“味脆,鲜香,似田间豆干。”
“这不是天罚灾星。”
“这是大旱荒年,老天爷赐给河南道百万百姓的活命肉干。”
一语落地,石破天惊。
所有跪地的乡老、围观的百姓,彻底呆立当场,大脑一片空白。
世代敬畏、世代恐惧、世代跪拜的天罚蝗虫,竟然是可以吃的?竟然是上天赐下的活命粮食?
林恪缓缓起身,立于田埂高处,身姿挺拔,目光扫过茫茫人海,声音洪亮,震彻四野:
“诸位听好!”
“蝗虫非神吏,非天罚,非妖孽!”
“蝗食青苗,只因旱年无草可食,虫为求生,并非上天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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