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拐进一条窄巷，脚步声被墙壁来回弹着，听起来比平时响。

艾洛恩走在前面，步子还是不紧不慢，他走这条路走得很熟，哪个拐角该往哪边转，哪块石头有点松动要绕着走，全都了如指掌。

伊莱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四周。

这地方和公爵府那片的宽阔街道完全不一样，更窄、更旧也更安静，偶尔能看见一扇虚掩的木门，或者墙根底下晾着的衣物，证明这里也有人住着。

修走在他身侧没说话，但伊莱知道他一直在看着前面的艾洛恩。

艾洛恩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来。

那门是深棕色的，漆面斑驳，门把手上锈迹斑斑，看着有些年头了。门上方没有招牌，没有任何标记，要不是艾洛恩停下来，伊莱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到了。”艾洛恩说着，伸手推开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露出一条狭窄的过道。

过道尽头透出昏黄的光，隐约能听见人声混着酒杯碰撞的脆响。

伊莱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又看向艾洛恩。

“酒馆？”

艾洛恩嘴角微微上扬：“我的酒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一点点得意。

“进来吧。”艾洛恩说，侧身让开，“这儿说话比大街上方便。”

伊莱看了修一眼，两个人跨过门槛跟着艾洛恩往里走。

过道很短，走几步就豁然开朗。里头是一间不大的屋子，摆着七八张木桌，椅子都翻起来架在桌上，只有最靠里的角落还亮着一盏灯。

没有客人。

这个时间，这样的巷子深处，一家没有招牌的酒馆空无一人，反倒比坐满了人更让人心里犯嘀咕。

空气里飘着酒味、烟味，还有一股烤糊了的面包焦香，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正低着头擦一只杯子，听见动静抬起头来。油灯的光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头发映出一层湖水般的浅蓝，长发随意地披着，几缕垂在脸侧。

灰色的眼睛，和艾洛恩那种银灰色不一样，也和修那种深灰色不同，他的更浅更透一些。

他看看艾洛恩，又看看伊莱和修，低头继续擦杯子。

艾洛恩走过去，把手肘撑在柜台上：“没生意？”

“有。”那人声音不高，还有点哑，“都让我撵走了。”

艾洛恩挑了挑眉。

那人把擦好的杯子搁在架子上，从柜台上摸起一支烟，叼在嘴里，又摸出火柴。

划火柴的时候，伊莱注意到他戴着黑色的手套，紧紧贴着手指的轮廓。

他吸了一口，吐出烟雾，这才偏过头来看艾洛恩：“等你啊，不是说有客人来。”

艾洛恩轻笑了一声，转身冲伊莱和修摆了摆头：“过来坐，这儿说话方便。”

艾洛恩已经走到那张桌旁，拉开一把椅子，自己先坐下了。

随意得很，像是在自己家里，又或者，这本来就是他的地方。

伊莱和修对视一眼，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柜台后面的蓝发男人还在擦杯子。他擦得很仔细，每一只杯子都举起来对着光看一遍，确认没有水渍才搁到架子上。

那支烟叼在嘴角，烟雾细细地往上飘，在他眼前绕成一团，又散开。

酒馆里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能听见杯子搁在木架上的轻响。

艾洛恩靠在椅背里，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

咚，咚，咚。

那节奏慢悠悠的像是在等什么。

他在等他们开口。

伊莱知道这一点，所以没急着说话。他也在等，等这个人先露出点什么。

可艾洛恩只是看着他，嘴角挂着那点若有若无的笑，银灰色的眼睛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更深，更看不透。

最后是修先开的口：“你到底是什么人？”

艾洛恩挑了挑眉，脸上的神情让人猜不透是感到意外，还是单纯觉得这问题有点意思。

“我？”他指了指自己，“精灵，首饰匠，你们知道的。”

修没接着说话，只是看着他，艾洛恩和他对视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你们想问的是，我为什么知道那么多？为什么每次都在刚好的时候出现？为什么对你们的事这么上心？我要是说，我就是个做首饰的，碰巧消息灵通一点，碰巧对你们有点兴趣，你们信吗？”

伊莱和修都没回答。

艾洛恩看着他们，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淡了下去，他往后一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不信。”他自己替他们回答了，“也是，换我我也不信。”

艾洛恩转过头，冲柜台那边喊了一声：“罗伊，来点喝的。”

那个蓝发男人往这边看了一眼，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只瓶子，又拿了三个杯子，走过来。

他把瓶子放在桌上，杯子一个个摆好，摆到伊莱面前的时候，伊莱注意到他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搁下杯子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罗伊。”艾洛恩介绍道，“我捡回来的。”

罗伊把酒瓶搁在桌上，他给三个杯子各倒了一点，酒液是淡金色的，在昏黄的光里晃了晃，泛出一点琥珀的光泽。

“喝吧。”罗伊的声音还是有点哑的调子，“毒不死人。”

他把酒瓶往桌中间一推，自己没坐，就那么站在旁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夹着那支烟，慢悠悠地吸了一口。

伊莱看了看面前的杯子，又抬起头看罗伊。

这人站在那儿的姿势和艾洛恩有点像，都是那种松弛的、不把什么当回事的样子。

但不一样的是，艾洛恩那种松弛里带着一点天生的贵气，他只见过这一个精灵，不知道精灵族是不是都这样。

罗伊不一样，他的松弛更像是混久了，什么场面都见过之后的。

贵气也是有一点的，但被一层市井的烟火气裹着，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看什么？”罗伊忽然开口，目光落在伊莱脸上。

伊莱没躲，罗伊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动了动，像要笑又没笑出来。他移开视线，吸了一口烟，偏过头去，把烟雾吐向旁边的黑暗里。

艾洛恩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然后又放下：“你们觉得我有秘密，是吧？”

伊莱和修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否认。

“那我问你们，”艾洛恩敛了敛目光，声音也跟着放轻了，“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自己也有秘密？”

修在旁边开口：“什么意思？”

艾洛恩看向修，没马上开口，反而又拿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小口。

罗伊在旁边轻轻“嗤”了一声。

伊莱看过去，罗伊正低着头看自己手里的烟，灰色的眼睛里映着那一点红亮的烟头，他没说话但那一声“嗤”已经足够让人在意。

艾洛恩把杯子放下，重新看向伊莱。

“伊莱，”他叫他的名字，声音轻下来，不想让这句话太重但又不得不让它落地，“你真的觉得自己只是个普通人？”

伊莱一愣：“是啊，我就是普通人。”

艾洛恩静静地看着他，一句话也没说。

伊莱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他迎着艾洛恩的眼神，又说了一遍：“我就是个普通人，从海边小村子来的，没见过什么世面。”

修在旁边开口：“没错，我从小和他一起长大，他没什么秘密。”

艾洛恩看着修，觉得这话有意思，也没反驳。

伊莱盯着面前那杯淡金色的酒液，他脑子里转着艾洛恩刚才那句话。

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自己也有秘密？

这话说得好像他知道什么似的。

罗盘？还是海裔之泪？

伊莱抬起头，看向艾洛恩。那人正靠在椅背里，杯子捏在指间，姿态松弛得很，可那双眼睛却一直在看他，从刚才到现在没怎么移开过。

“你刚才说我们有秘密，什么意思？”

艾洛恩挑了挑眉，他把杯子搁下，往前探了探身，手肘撑在桌面上：“我要是说我不知道，你信吗？”

伊莱没说话。

艾洛恩笑容里带着点无奈：“你看，我说我知道，你们得追问我怎么知道的，我说我不知道，你们又不信...这活儿不好干啊。”

罗伊在旁边叼着烟，灰色的眼睛眯起来，烟雾从嘴角飘出来。

“你活该，谁让你非得招人家。”

艾洛恩偏过头瞪了他一眼，眼神说不上凶狠，反倒像是在跟罗伊说“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罗伊耸了耸肩，没再说话，继续抽他的烟。

伊莱看着这两人一来一往，觉得有点意思。艾洛恩这人，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一直都是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好像什么事都在他预料之中。可这会儿在罗伊面前，那种游刃有余里多了一点放松，也更真实。

“行吧。”艾洛恩转回来，目光落在伊莱脸上，“你们想知道什么，问，能说的我说，不能说的...”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来：“你们也问不出来。”

“你先说你知道的。”修在旁边开口道。

艾洛恩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修你够直接”。

他说着，往伊莱胸口的位置扫了一眼，虽然那条项链已经不在了。

“你是不是想问项链的事？”

伊莱看着艾洛恩，他确实想过，那条项链好看得有点过分，不是随便能拿出来的东西。

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艾洛恩被他这反应逗笑了，眼角的纹路都深了一点：“这是什么意思？是还是不是？”

伊莱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他组织了一下语言：“我是想过那条项链，但现在觉得项链不是最主要的。”

“那就是想过，咱们就先说这个。”艾洛恩把杯子往旁边推了推，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上，表情变得认真了一点。

“那条项链，是我做的。”

伊莱等着他说下去。

艾洛恩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说：“但也不是我做的。”

伊莱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艾洛恩和罗伊对视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很短，伊莱和修都看见了。

——两个人都知道一件事，但都不想先开口。

“你说。”罗伊先开了口，把手里的烟在旁边的缸里按灭，“你招来的，你说。”

艾洛恩撇了撇嘴：“什么叫‘我招来的’，你不是也在？”

“我是在。”罗伊点点头，灰色眼睛里带着点揶揄，“我是那个帮你记着的。”

艾洛恩没再跟他斗嘴，手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慢慢梳理思绪。

“这酒馆刚开张的时候。”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是六年前。”

伊莱注意到他说是“酒馆刚开张的时候”，和他们认识差了六年。

“那时候这地方比现在还破，墙皮是掉的，桌子是歪的，酒瓶子一共就七八个，有一半还是空的。罗伊和我在这，有时候一两天来不了一个客人。”

罗伊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没多说。

“有一天晚上，”艾洛恩的声音又低下来一点，“来了个人，不是阿斯特莱亚的人，衣服的布料、样式，都不是阿斯特莱亚常见的。我后来想，那应该是云荒洲那边过来的。”

伊莱皱了皱眉。

云荒洲。

“他多大？”修在旁边问。

艾洛恩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却不像是笑，更像是‘你问到了点子上’。

“比你们俩现在看起来还小几岁，大概二十，或者十八九岁。”

“他来干什么？”

“是来找我的。进门就直奔柜台，问我是不是艾洛恩。我当时觉得很奇怪，这地方刚开，没招牌，巷子口连个指路的人都没有...他怎么知道这儿？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伊莱听着也觉得怪，“然后呢？”

艾洛恩看着他，“他给了我一张图。”

“一张项链的设计图。”

伊莱的手指在桌面下动了一下。

艾洛恩看着他，一字一句的问道：“我今天给你带来的项链，你觉得好看吗？”

伊莱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但他还是回答了：“好看。”

“怎么个好看法？”

“就是...”伊莱皱了皱眉，想找一个合适的词，“就是好看啊，顺眼，好像本来就该长那样。”

艾洛恩听完只是看着他，沉默让伊莱有点不自在。

罗伊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像是烟飘出来的时候带出来的。

“他说到点子上了。”罗伊的眼睛往艾洛恩那边瞥了一眼，“那东西，就是‘本来就该长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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