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星辰·星轨复始》
第二天一早,裁缝就来了。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长裙。
她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学徒,三个人往那儿一站,周身都透着专业的气场。
“三位这边请。”领头的女人欠了欠身,目光从伊莱他们脸上扫过。
偏厅光线很好,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围着。
“叫我艾德温娜就行,伊格内莎小姐吩咐过了,给三位做赴宴的礼服。”她顿了顿,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三位平时穿什么风格的衣服?”
米洛先开口:“方便行动的。”
修想了想:“深色的,放人群里一眼找不到的。”
艾德温娜目光最后落在伊莱身上。
伊莱眨了眨眼睛:“我不太懂这些,您看着办就行。”
艾德温娜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朝两个学徒挥了挥手:“先量尺寸。”
量完尺寸,艾德温娜让他们重新落座,开始翻布料样本。
“宴会在五天之后,时间有点紧。”艾德温娜一边翻一边说,手指在料子间游走,“太复杂的款式做不了,但基本的礼服没问题。这些...”
她翻到一页,指尖点了点上面几块料子:白色、深灰色、银灰色、接近黑色的藏青、带着细闪的墨绿。
“这些是礼服常用的颜色,三个人做统一的款式,站在一起好看。”
艾德温娜又翻了几页,翻到另一块料子前停下来:“这个呢?”
“太红了。”
艾德温娜把那页翻过去。
修在旁边开口:“那个深灰色的吧。”
米洛‘嗯’了一声:“都行。”
艾德温娜的目光最后落在伊莱身上,他正盯着样本出神。
“怎么了?”艾德温娜问。
伊莱抬起头,看着艾德温娜,露出一个笑容。修和米洛都熟悉这个笑:他脑子里又在打什么主意了。
“艾德温娜女士,我能问个问题吗?”
“请说。”
“这个礼服是那种...标准的款式吗?就是领子到这儿,”他抬手在自己喉咙下面比了比,“袖子到这儿,前襟扣得严严实实的。”
艾德温娜挑起一边眉毛:“基本款式,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就是...”伊莱斟酌了一下用词,想给自己留一点余地:“您也知道,我是那个...‘入幕之宾’。”
艾德温娜的表情没变,眼睛里有兴趣或者警惕,也可能两者都有。
“所以我在想,”伊莱继续说道,“是不是应该穿得稍微不一样一点?”
修在旁边轻轻动了一下,看向伊莱,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你要干什么?
米洛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
艾德温娜看着伊莱:“不一样?怎么个不一样法?”
伊莱往前探了探身子,把两只手搭在桌沿上:“您见过那种领口开得很低的衣服吗?”
艾德温娜露出一种“我果然没看错这个人”的了然:“您是说,把领口开低?”
“对,开低一点,开到这儿。”伊莱抬手在自己胸口比了比,大概在胸口的位置。
刚好是能看见一点什么,又看不真切的位置。
修在旁边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伊莱听见了,转过头看他。
米洛这会儿终于反应过来了,他看着伊莱,然后小声说:“伊莱哥,那是礼服,不是...”
他没继续往下说。
伊莱摆了摆手:“你们想啊,如果我就穿着那种标准的礼服,跟那些贵族有什么区别?外面不是已经在传了吗,既然都这么传了,那我就穿得像一点呗。”
艾德温娜看着他,目光里多了点兴趣:“您继续说。”
伊莱得到鼓励,语气更放松了:“领口开低一点,显得不那么正经,但又不能太低。”他又在自己胸口比了比,“刚好让人想多看两眼。”
“还有吗?”艾德温娜挑了下眉,若有所思。
伊莱想了想补充道:“袖子能不能做成那种,稍微宽松一点的?”
艾德温娜挑了挑眉毛:“您想要那种飘逸的感觉?”
伊莱眨了眨眼睛:“您这么说也对。”
艾德温娜低头翻了翻布料样本,估量这个想法的可行性。
“你这是在给自己设计衣服?”修在旁边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伊莱转过头看他,笑容灿烂:“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修没说话,伊莱知道他没意见,修从来不会在这种事上拦他,只要不惹出大乱子。
出了大乱子也不会拦,只会站在旁边看着,等他折腾完了再伸手把他捞出来。
米洛在旁边看着,脸上从疑惑变成了好奇:“伊莱哥,你还懂这个?”
“我不懂,就是随便想想。反正艾德温娜女士在这儿,她能告诉我能不能做。”
艾德温娜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内行人的笃定:“领口开低可以,锁骨往下四五指,太低了会让人误会你是...太高了,又达不到您想要的效果。”
“袖子宽松一些也可以,腰身得收,不然整个人看起来会臃肿。您这个身形,收腰好看。”
伊莱继续点头。
艾德温娜顿了顿,又问:“还有吗?”
伊莱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后背能不能也开低一点?”
修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停了。米洛张开嘴,又闭上了。
艾德温娜看着伊莱,那表情很难形容,嘴角抽了一下,忍住了什么话。
“您想让后背也开低?”
伊莱脸上挂着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前面都低了,后面低一点也没什么吧?”
艾德温娜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过头看向修。
修摊开双手,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别看我,他自己发挥的。”
艾德温娜又看向米洛。
米洛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话:“伊莱哥,你这是...”
伊莱笑的眼睛都弯弯的:“宴会上那么多人,我站在伊格内莎旁边,总得让人一眼就记住吧?”
“您想让人记住?”艾德温娜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点不被察觉的期待。
“对,这样以后传起来也方便。”
“后背开低,”艾德温娜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本子,“可以,大概开到肩胛骨的位置,不能再往下。”
伊莱眼睛亮起来:“行行行,您说了算。”
艾德温娜在本子上又写了什么,然后合上本子,“还有别的想法吗?颜色呢?”
“银白色怎么样?”伊莱想了想,摇了摇头,“暂时就这些,您觉得怎么做出来好看就怎么做,我就是瞎提意见,您是专业的。”
“三天之后试第一版,有什么问题到时候再说。”艾德温娜站起来,她视线在伊莱脸上停了一瞬,“您倒是挺会给自己设计衣服的。”
伊莱的笑容里带着点得意:“我就是随便想想。”
艾德温娜笑了一下,然后带着两个学徒离开了。
门在身后合上,屋子里安静下来。
修看着伊莱,微微蹙眉:“你是早就想好的,还是临时起意?”
“既然要当这个入幕之宾,那就当得像一点,反正都已经传成这样了。”
米洛扬了扬眉毛,带着点不确定:“会不会太、太那个了?”
伊莱笑出声来:“艾德温娜女士不会让我穿得太过的,专业的裁缝心里都有杆秤,不会乱来的。”
米洛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是,脸上的表情慢慢放松下来。
修走到窗边,背对着阳光看着伊莱:“你就不怕到时候真穿出去,被人说闲话?”
伊莱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对上修的视线:“现在也被说闲话啊,不管我穿什么,他们都有话说,那还不如穿自己喜欢的。”
三个人正说着,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那敲门声不紧不慢的,似乎是知道里面的人没什么要紧事,只是礼貌地提醒一声。
伊莱还没来得及应声,门已经推开了。
艾洛恩站在门口,今天换了一身浅灰色的衣服,紫罗兰色的头发散着披在肩上。
“早上好,”他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先生们。”
伊莱眨了眨眼睛:“艾洛恩?你怎么来了?”
艾洛恩没急着回答,先是慢条斯理地走进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伊格内莎小姐请我来的,说你们缺些配饰,让我过来看看。首饰、穗子、给扣子镶边...你们身上缺的那点东西,大概都归我管。”
修换了个姿势,米洛打量了一下艾洛恩。
“衣服款式定了吗?什么颜色?什么料子?领口怎么开的?袖子收不收?腰身收多少?”
艾洛恩一连串问得伊莱一愣一愣的。
“银白色的,料子...我也不知道,艾德温娜女士选的,领口开低一点,袖子宽松一点,腰身收的。”伊莱说得磕磕绊绊,像报自己不太熟悉的账。
艾洛恩银灰色的眼睛看着伊莱,忽然问:“领口开多低?”
伊莱又愣了一下。
艾洛恩笑意比刚才更明显了些:“领口开得低,项链就得长一点;开得高,项链就得短一点。要是配错了,到时候你穿着衣服,项链卡在领口外面,那可就难看了。”
他说得一本正经,可伊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锁骨往下四五指。”
艾洛恩眨了眨眼睛:“四五指?”
“艾德温娜女士说不能再低了,再低就过了。”
“站起来。”艾洛恩低下头,摸出一根细细的皮尺,然后抬起头看向伊莱。
伊莱乖乖站起来。
艾洛恩走到他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伊莱能看清他银灰色眼睛里的纹路。
他的手指很凉,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大概是常年摆弄金属和宝石留下的。
皮尺往下滑,在锁骨的位置停住。
“四指。”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对上伊莱的眼睛,“你这衣服,打算穿给谁看的?”
艾洛恩倒是没等他回答,把皮尺取下来慢条斯理地卷好。
“行,我知道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抬手在自己胸口比了比位置,“项链得做长一点,刚好卡在想多看两眼的位置。”
米洛在旁边面无表情地接了一句:“伊莱哥,他比你还会。”
伊莱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艾洛恩却只是淡淡笑了笑:“还有呢?后背开不开?”
伊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艾洛恩看着他,银灰色的眼睛弯了弯:“刚碰到艾德温娜,她跟我说有位客人挺会给自己设计衣服的,前面开低还不够,后面也要开,一听就知道是你。”
修在一旁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就知道是这样。”
伊莱看着他们俩,最后自己也笑了。
“后背开到肩胛骨的位置,艾德温娜说的。”
艾洛恩点点头,又摸出那根皮尺,然后绕到伊莱身后:“这里?”
“应该是。”
艾洛恩没说话,皮尺在他背上又停了一会儿,然后被取走了。
“行,我知道了。”艾洛恩绕回伊莱面前,抬手在自己背后、腰的位置比了比,“后背开低了,得让人看见一点东西,大概到这个位置。”
“你到底是做什么的?”伊莱觉得艾洛恩专业的离谱。
“你不是知道吗?做首饰的。”
“做首饰的这么懂?”
艾洛恩扬起一抹笑,眼底还藏着点不可言说的意思:“有一些首饰,是特殊场合用的...见多了,自然就懂了。”
他没再往下说,视线转向修和米洛。
“你们俩的呢?什么款式?什么颜色?”
修先开口:“深灰色,标准款式,没什么特别的。”
艾洛恩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又看向米洛:“你呢?”
“一样的。”
“行,你们俩简单,配个袖扣就行。”艾洛恩没等三人开口就转过身,往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过头来看向伊莱。
“你那件衣服做好之后,让我看一眼,我得把项链做合适。”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伊莱站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一时没动。
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挺会啊。”
“什么?”
修摇了摇头,没说话。
米洛在旁边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看向伊莱:“伊莱哥,我觉得他比你还懂怎么当入幕之宾。”
伊莱话里带点无奈:“他是专业的。”
米洛耸了耸肩:“对,专业的。”
他忽然有点想知道,那件衣服做好之后,穿在身上会是什么样子。
整个午后,伊莱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时间就在书脊与灰尘的气味里悄悄挪移。
等再回过神来,傍晚的日光已经从高窗斜斜地落进来。
伊莱在一排书架前站住,眼睛从最上层慢慢往下扫。书脊的颜色各不相同,深的浅的,新的旧的,挤挤挨挨地立在那里。
《神纪》
挤在书架中层偏右的位置。
伊莱把最左边那本抽出来,书很沉,封皮上压着暗纹,摸上去有点涩,像是很久没人碰过了。
他把书抱在怀里,走到窗边的位置坐下来。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墨迹已经发褐:谨以此书,记载众神之事,使后世知所从来。
没有“很久很久以前”、“在创世之初”。
只有一段话,简简单单地写在页面上方:
“在未有天地之前,唯有虚空与沉睡。群星尚未睁开眼睛,太阳与月亮尚未升起,海洋尚未学会呼吸。
一切都在等待。
醒来的是艾瑟拉。她从虚空中睁开眼睛,看见的只有黑暗。”
伊莱在这两行字上停了一会儿,他想象不出来只有黑暗的世界。
即使在最深的夜里,窗外也会有月光、星光,有彻夜不熄的灯火。
翻过这一页,墨色渐深,字迹也变得厚重起来。
“艾瑟拉独自立于黑暗之中。她伸出手,触到的只有虚无。
她开始哭泣,眼泪坠入虚空,凝结成最初的光,在她脚下铺展成大地。
她呼出的气息变成风。
她睁开眼睛,左眼升起太阳,右眼升起月亮。
天地就这样成了。”
他继续往下翻。
“她在大地上行走,走过自己创造的山川河流。
她走过荒原,脚步声惊醒了沉睡在泥土里的种子。那些种子打了个哈欠,怯生生地探出第一丝嫩绿的芽。
她走过山坡,裙摆拂过之处,原本光秃秃的岩石缝隙里,一朵紫色的、叫不出名字的小花,在风中打开了花瓣。
她走过河岸,脚印里立刻积起一汪浅浅的水,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
她躺下来休息,梦里生出许多念头。
当她醒来时,那些念头已经离开了她,化作七个身影,围绕在她身边。
这就是最初的七位神明。”
伊莱的手指按在书页上,下面列着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几行小字:
“长子塞尔缇安,司掌太阳与天空,他驾金色车辇行过天穹,昼夜从此分明。他的车辙成了银河,他的汗水落下,化作晨露。
次子塔尔罗斯,司掌大地与火焰,他潜入地心深处,使火与热永不尽绝。他沉睡时,大地安稳;他翻身时,群山震颤。
长女瑟莱妮娅,司掌月光与生长,她以月露浸润草木,令万物生生不息。她的裙摆拂过之处,枯枝发芽,荒原开花。
次女塔莉莎,司掌海洋与潮汐,她牵着潮汐起落,让海洋学会呼吸。浪花是她的笑声,海风是她的叹息。
三子洛兰,司掌风与命运,他行于世间万物,将命运织成看不见的丝线。没有人能看见他,当他经过时,树梢会低头,湖面会起涟漪。
四子阿斯特里安,司掌星辰与正义,他将星辰钉在天幕上,成为永不偏移的准绳。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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