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课，我又躺下了。

周圆已经放弃了管我，她在旁边端端正正地打坐，闭着眼，呼吸均匀，看起来特别像一个正经修仙的。而我四肢摊平躺在蒲团上，脑袋枕着双手，面朝天空，像一条被人翻了个面的鱼。

清晨的阳光比昨天还要好，暖融融地铺在脸上，演武场的石头地面被晒得微微发热。我闭着眼，感觉灵气像温水一样从后背慢慢渗进身体里。

系统在后台安静地运行着，偶尔弹一条通知：

“灵气流入速度：0.016灵/秒。较昨日提升6%。备注：持续躺平状态有助于经脉自然舒张。”

我没理它。我正在心里规划今天中午吃什么。

酱肘子昨天吃过了，今天可以试试红烧鱼。周圆说食堂的鱼是后山溪水里捞的，鲜得很。我想象了一下鱼肉在嘴里化开的感觉，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系统：“检测到宿主情绪指数：高。原因：推测为食物相关的愉悦预期。”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猜？”

系统：“本系统正在学习宿主的行为模式。”

“那你学会了吗？”

系统沉默了半秒：“初步结论：宿主的一切行为决策均与‘进食’和‘睡眠’高度相关。”

“这不就对了。你早点认清这个现实，咱们以后日子就好过多了。”

系统没有回复。但我隐约感觉它又把后台代码改了一行。

又躺了一刻钟，我翻了个身，从仰躺变成侧躺，面朝西边。阳光从正上方变成了偏东，侧脸刚好被照到，暖洋洋的，舒服得我想就地再睡一觉。

然后我睁开了眼。

西侧围墙根下面，那个白色的影子又出现了。

还是昨天那个位置，靠墙站着，双手拢在袖子里，领口和袖口的银线云纹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这次太阳是偏东的，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依然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楚，但我能看到她在朝我这边看。

准确地说，是在朝我躺着的方向看。

我：“系统。”

系统：“在。”

“她又来了。”

系统：“确认。目标人物：沈枝。身份：青云宗掌门。停留时长：约四分钟。”

“她这次站了多久了？”

系统：“根据记录，自宿主于卯时三刻翻身为侧躺姿势起，目标人物同步抵达演武场西侧围墙。至今已停留二十三分钟。”

“二十三分钟？？？”

“确认。”

我愣了一秒。二十三分钟，也就是将近半个时辰。她就那么靠着墙站着，一动不动，看着我躺在演武场的地面上晒太阳？

这人有病吧？

我翻回仰躺姿势，盯着天看了三秒。

我还在想要不要假装没看见，系统又弹了一条：“目标人物目前仍未离开。根据行为模式分析，存在高度可能性：目标人物正在观察宿主。”

“废话，我知道她在看我。问题是她为什么看我？”

系统：“数据不足。”

“你能查一下她最近是不是闲得慌？”

系统：“沈枝掌门上任以来，每日处理宗门事务平均时间为十二个时辰。数据不足支持‘闲得慌’这一结论。”

“那她不去干活？站墙根看我躺平？”

系统沉默了三秒：“本系统建议：宿主可直接询问目标人物。”

“你在教我跟掌门搭话？”

“宿主若不主动接触，则无法获取关键信息。且目标人物连续两日出现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同一姿态，行为模式已偏离‘偶然路过’的正常范围。”

我躺在地上想了想。

系统说得有道理。

但主动跟掌门搭话，这事儿听着就累。我翻了个身，决定继续装死。

“等我躺完这波再说。”

系统：“…………”

我又躺了半刻钟。阳光从脸上挪到了脖子，暖得我快要真的睡着了。迷迷糊糊之间我睁开一只眼，余光瞥向西侧围墙。

她还站在那里。

没走。

也没动。

就跟个桩子一样杵在那儿。

我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我去问她。”

系统：“建议：保持礼节，行揖礼——”

“知道了知道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动作不小，周围几个打坐的弟子睁开一只眼看了我一下，又闭上了。周圆没睁眼，但她的嘴角抽了一下，大概已经习惯我“早课不老实”了。

我往西边走。

演武场的石头地面从东到西大概有两百步，我走得慢，一边走一边琢磨该说什么。

“你好，你站这儿看了我两天的早课，请问有什么事？”

不行，太直接。

“掌门好，我是不是犯了什么门规？”

也不行，万一她真的说“是”呢。

“那个……你是不是也想来躺一下？”

更不行。我不是来被罚抄门规的。

走到离她还有大概十步远的时候，我停下来了。

因为走近了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沈枝。

全青云宗最年轻的掌门，据说二十六岁就破了元婴，上一任掌门退位的时候指着她说“以后你来管”。全宗上下对她的评价就三个字——“不像人”。

长得不像人。

她皮肤白得像从来没被太阳晒过，眉眼极淡，眉毛是浅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像一幅用淡墨勾出来的画。但这幅画的线条又很硬，下颌线收得紧，站姿笔直，肩背一丁点都不塌，像一柄竖在墙根的剑。

她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沉默持续了三秒。

我先开口：“……掌门好。”

她没说话，轻轻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大概也就半个指节那么高。

我：“您站这儿……有事吗？”

她又看了我两秒，然后说：“你在修炼。”

她说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我愣了一下：“……嗯，算是吧。”

“躺着？”

“躺着也是修炼的一种。有人教我的。”

她没问是谁教的。她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在思考什么。

然后她问了一句我完全没想到的话：

“舒服吗？”

“……啊？”

“躺着修炼，”她一字一句地说，“舒服吗？”

我看着她的脸。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嘲讽，不是试探，就是纯粹地、认真地、想知道答案。

我：“……舒服啊。比坐着舒服。有太阳晒更舒服。”

她点了点头。

然后又站在原地沉默了四五秒。我正打算说“那我回去躺了”的时候，她突然又开口了：

“明天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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