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活而已。”

巫薇看着云漪，看着这位由她亲手带大的孩子，那个曾经不谙世事的少女，如今有情有爱却因心失责……难免心疼不已。

“阿云，昆仑以苍生万物为根本，不弃不伤亦不能干扰其生死因果。”

“我之活，是以被诓骗前来天盛的数位百姓的死换来的，阿云，你很清楚这有违天理与昆仑准则。”

巫薇一步步向前，抬手轻抚云漪的清瘦的脸颊，恍惚间仿佛看到昨日当年：“你有了私心，却不能忘了天下仍需要你。”

云漪哽咽在喉，她确实都知道：“可我……”

早已不是昆仑的人了。

“傻孩子，昆仑一直都是你的家。”巫薇从怀中拿出一块血玉塞进云漪手中，这是她开天初生时本源分化的灵器，送给云漪也算作念想，亦能修补她亏损的根基本源。

云漪尚未动手，洛无枝便坐不住。他千辛万苦复活的人怎能就这么心甘情愿去死。

巫薇当真对自己一点怜惜都没有吗？

他不信。

洛无枝的眼睛一瞬间变成血色，墨刃从他身后侧刺出，直指云漪：“不可破阵！”

云漪转身冷眼看他，颇为无语。

她本就没想破阵。

巫薇比云漪反应更快，她转手掐出字诀，将云漪拉到身后：“缠！”

洛无枝没想到巫薇会挡，要收手时已经来不及了；但巫薇并没有他所想那般孱弱，灵蔓从她的指尖丛生，缠绕住横飞而来的墨刃。

此时此刻，巫薇才将目光落在洛无枝身上，他的模样多年未变，还是那么……惹人嫌。

云漪紧了紧握着巫薇的手，不想让她再向前去。巫薇却轻拍安抚：“有些尘缘总要了却。阿云，你且离去吧。”

云漪抿着唇，眼眶慢慢变红。

她自诩冷情，一身情感皆系于师兄一人身上；可自从师兄复活后，她又遇风清韵，再逢羲和师兄姐……到如今，再见曾经师长，方觉她的心是这般痛。

“记得常回昆仑看看，大长老还在等你。”巫薇弯眼轻笑，她最后摸了摸云漪的头，又似是喟叹，挥挥手云雾渐起。

大雾隐去她与洛无枝的身影，巫薇最后的告别却近在咫尺。云漪神情恍惚，凝神半晌才将其听清。

她说，巫薇在此，谢过神君。

*

殿堂内，巫薇的目光掠过每一处地方，少顷，她隐去眼中难言的情绪，垂眸摩挲着手指：“算起来，我们已经很久没见过面了。”

“……”

洛无枝不敢上前惊扰半分，生怕稍微一动，巫薇又再次消失。

巫薇强撑着不回头，她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不想见还是不敢见。

自有神智以后，她便整日在天盛城中游荡。

起初，她的记忆并未回笼，恍惚间还以为是刚下山那会儿。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太像了。

她在昆仑占星卜算，竟意外算出自己命中有一劫，恐危及昆仑以及云漪。

命劫被不可被干扰，但她无法接受云漪因自己而受到伤害。一想到窥探的场景中，云漪命星衰弱，病体缠身，她便被无尽恐慌与痛苦淹没。

为此，她做了一个大逆不道的决定——擅自离开昆仑。

从今往后，她便不再是昆仑的长老，而是一个为了寻求良药、四处流浪的散修。

也是在此时，她遇到了洛无枝。

那个自称与她同病相怜的骗子。

巫薇虽然活得长久，但对人间世事并没有多了解。

她观察了洛无枝数日，方才得出结论，这人在骗她。

比起生气，她更多的是不解。

她不明白洛无枝为什么要这么做。

后来，洛无枝受了重伤。巫薇将他带回自己的草屋，为他疗伤，日日守在他身边。

看着躺在床上半死不活、气息微弱的骗子，半裸的身体上尽是鞭痕与剑伤，因为未能及时处理而久久难愈的伤疤。

她第一次知道，自己亲眼所见亦不能为真。

洛无枝确实是个可怜人。

爹不疼、娘不爱，在家中也受尽折辱，为了活命不得不嗜血杀人、不得不伪装自己冷血狠心。

巫薇第一次对这个明明只一面之缘的少年产生的怜惜之情。

那日洛无枝醒后，得知巫薇照看他一天一夜，便抱着她不撒手，走哪儿跟哪儿，任务也不做了，洛家也不回了。

直到巫薇忍无可忍，在洛无枝又一次赖着她不撒手时，蹙眉微韫：“洛十二，你不回家了吗？”

洛无枝一愣，“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巫薇霎时闭嘴，低下头专心捣药不再看他。

洛无枝却更加开心，握住巫薇的手：“阿姐，你关心我。”

“……”

巫薇无语，这是关心吗！她那是调查背景防止自己被骗！

“放手，伤好了就回去。”

“不要，”洛无枝摇头又贴上去，“阿姐，你快看看我是不是活不久了？”

“为什么心跳如此快？”

巫薇忍无可忍，冷脸抬头，却见洛无枝与她贴得极近，那双明亮、只装得下她一人眼近在咫尺。

洛无枝注视着她，一动不动，呼吸声在二人间流转，最后也不知是谁先止住呼吸。

傍晚，巫薇在外赏月，两颊的绯红还未散去。

思绪乱成一麻，她堂堂昆仑二长老，竟被一个莽莽撞撞的毛头小子扰乱阵脚。

她抬头望天，又回想起唇与唇相贴时的触感，有点凉，也有点苦。

巫薇放下轻抹嘴唇的手，继续看月。为了将那小子彻底从脑子里摘出去，她拾起老本行，看着星图，推测每一颗颗星星的轨迹，看他们的命运。

结果又是鬼使神差，找到了属于洛无枝的那一刻命星。

星光暗淡，渐隐在群星之间。

——活不长久了。

“洛七快死了。”

当夜，洛无枝刚躺下，便听洛十在他耳边轻声道。

“哦。”

他对洛七没什么感情，他这一身伤，也有不少是他洛七的手笔。

但洛十明显情绪低落了不少，洛无枝耐着性子，翻身道：“怎么？死了一个人而已，你还要为他哭丧不成？”

“洛七是什么好东西，他也没少刁难你，你为他这么伤心？”

他真的很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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