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里孛号》
广州城的轮廓在第三天的午后出现在视野里。城墙比万安县城高出许多,灰褐色的砖面上覆着一层被雨水反复冲刷后留下的深色水痕,墙垛上方有旗帜在风里缓慢翻动。官道上的行人明显多了起来,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骑着驴的商贩,也有坐在牛车上、盖着草席的妇女和孩子。
陈折坐在车厢口,看着那道城墙在视野里逐渐变大。她注意到有人在看他们——不是那种短暂的一瞥,而是持续的、带着判断的目光。一个扛着锄头的男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时侧过头来,看了看詹姆斯的脸,又看了看陈折,然后看了看车厢里探出半个头的阿娜,最后落在车顶上蹲着的露露身上,脚步慢了一拍。一个挎着竹篮的女人走过去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去,没有笑,也没有害怕。他们这一行,一个异族男性,一个不像官太太也不像庄户人的年轻女人,一个皮肤黝黑的小女孩,一只黑犬,一只蹲在车顶的猴子。
城门入口处一个穿着深蓝色短衣的人站在那里,目光在进城的人流中移动。他看到陈折的牛车时没有犹豫,直接朝他们走过来:“请问,是雷州来的陈大夫吗?”
“是。”
“我家主人在城里等您。请随我来。”
那个人说完,朝守城的兵卒出示了一块牌子,然后退到车厢侧面。城门口的人流自动让开了一条窄路。牛车没有被盘问,也没有被翻查,就这么穿过城门,沿着主街拐入一条更宽敞的街道,在一座青砖院落的侧门前停了下来。门是开着的,门楣上悬着一块木匾,已经很久没有人抬头去看上面的字了。
陈折在侧门边站了片刻。踏过门槛时,她感到脚下的地砖比官道上的石板凉了几度。庭院方正,三进三出的格局,青砖铺地,砖缝里长着薄薄的青苔,被连日来的秋雨润成一种沉郁的深绿色。庭中种着几株丹桂,正是盛花期,满院都是那种热腾腾的甜香,浓得有些发腻。檐下有风铃,铜制的,在午后无风的光线里纹丝不动,像被什么透明的封条固定在半空中。
庭院里很静。陈折低头走路时,能听到自己鞋底落在砖面上的声响,清而短,每一步都被青砖和灰缝分割成独立的音节。廊下的窗棂上嵌着菱花格,阳光透过那些细密的木条,在地面上投出细碎的、被切割成无数小块的光影。每一格都像一只正在阅读的眼睛,不发出声音,但持续存在。陈折注意到那些窗格后面没有人的面孔,但也不是空的,是有人在窗后的阴影里站着,等着她走过,等她消失在月洞门的拐角。
下人在前面引路,绕过照壁,穿过一道月洞门,在一间敞着门的厢房前停下来:“老夫人就在里面,请您稍候。”
庭院里的桂花香从月洞门那边追过来,在门槛前停住了。秋深了,广州城还暖和,但这座院子的秋天已经过完了。那棵桂花的枝条探出墙头,花开得比院墙外的更密。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有人需要那么重的甜香。
陈折走进厢房。床上躺着一个上年纪的女人,约莫五六十岁,脸色苍白,眼窝下方有一层浅浅的暗色。她靠在床头,手搭在被子外面,指甲修剪得整齐,但指尖有刺绣细密小茧,手背皮肤薄而褶皱。
陈折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先问了几句日常情况,又问:“老夫人年轻时生过几个孩子?”
老妇人看了她一眼,似乎判断这个问题值不值得回答,然后开口:“……六个。活下来四个。掉了两个。”
“生完孩子之后,有没有觉得下面有东西掉出来?”
老妇人的手在被子下面动了一下,没有回答。陈折没有追问,等了一会儿,然后用更轻的声音说:“我见过很多和您一样的人。这不是您的错。”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声音很轻:“……站久了就掉下来,坠得疼。躺下去能收回去一些。腰也疼,坐不住。这些年,流过几次血,不多,但没断过。”
陈折点了点头。她没有继续追问症状细节,而是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一只手掌大小的便携超声检测仪,用一块布巾遮盖住:“这是一件可以隔着皮肤看体内情况的器具,不需要脱衣。您不必害怕。”
老妇人看了一眼那只被布巾半遮半掩的仪器,没有说话,但她没有拒绝。陈折将仪器贴在老妇人的下腹部,缓慢移动,屏幕上浮现出模糊的灰度影像。她在心里核对了一遍:子宫脱垂程度严重,宫颈口有明显充血和轻度糜烂,盆腔内有慢性淤血征象,长期的炎症已经让周围组织变得增厚、粘连。和她之前的判断一致。她收回仪器,用布巾重新裹好,放在一旁,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老夫人,您这个病,之前请的郎中都怎么说?”
“温补气血。”老妇人说,“开了很多黄芪当归,喝了几年,腰不那么酸了,但下面那个东西还在。”
“他们没有检查过您患处的具体情况。”陈折这句话不是疑问。
老妇人没有说话,但她把脸侧向了一边,那些郎中从来没看过,他们只是隔着屏风、隔着被子搭脉,问几句经血,然后开方子走人。陈折知道那不是郎中的错,这个时代,一个男郎中不可能给一个官家老夫人查看□□。老妇人身份尊贵,自己也开不了这个口。于是病就拖下来了。
“我有一个办法,不需要您脱衣。”陈折说,“先用药液清洗和湿敷,缓解坠痛和炎症。再给您缝制一件可以托住的布托,您日常戴着,可以减轻坠胀。同时配合一些温和的收缩锻炼,长期坚持,肌肉会慢慢恢复一些支撑力。”
老妇人把脸转回来:“……能治好?”
“可以改善很多。疼痛会减轻,出血会停止。脏器可能收不回去,但不会再往下掉。您能站得更久,走得更远,夜里能睡整觉。”
陈折站起来,走到门口,对门外候着的丫鬟说:“我需要两间空房,一间干净干燥,一间能烧热水。还要一些细棉布、针线、剪刀、干净的陶盆和一口能烧水的小锅。”
丫鬟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老妇人。老妇人点了点头。丫鬟应声去了。陈折回到前厅,找到詹姆斯和阿娜。阿娜正蹲在廊下的石阶上看一条鲤鱼,詹姆斯站在廊柱旁,目光落在庭院的青砖地面上,像在等一个指令。
“詹姆斯,帮我做一件事。”陈折说,“我需要一种能够精确控温的加热工具,能持续供应温水,温度恒定。”詹姆斯听完要求,很快找到了厨房,在灶台边找到了烧水的炉灶。他用砖块调整了进风口的大小,又用几块厚瓦片垫高了锅底,改进了原来粗放的加热方式。他试了一遍水温,又调整了一次进风口的间隙,让火势彻底稳定下来,再把调整好的铁锅移回灶上,火焰均匀地舔着锅底。陈折试了试加热后的水,转头对詹姆斯说:“就是这个温度,一直保持。”
詹姆斯点了点头,蹲在灶台边,继续调整进风口的间隙。阿娜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蹲在厨房门槛上,看着詹姆斯的手在灶台下移动,没有问问题,只是看着。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他在做什么?”
“在让水保持不凉也不烫。”
“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有些东西需要稳定的温度才能做好。”陈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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