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猜今夜是哪个哥哥》
发烧的脑袋昏昏沉沉,行进中的马车摇摇晃晃,莹珠很快昏睡过去。
这一睡不知过了几天,再醒来,人在躺床上,一身脏污已被擦洗干净,冻伤处抹了药膏,连打结干枯的头发也洗净,用桂花油润得香香的。
身上病气消了大半,莹珠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桌前,踮高脚尖才看到铜镜中的自己:脸还是红红的,唇上却有了血色,头发梳成左右两个发髻,穿着一身漂亮的桃红小袄,丁点看不出是个乡野丫头。
她眼睛越瞪越亮,精神大好起来。
听见窗外热闹的车马人声,当即搬了凳子到窗前,踩着站上窗边,透过窗缝看出去,外头是一条长长的街,左右尽是商铺,还有好些沿街摆摊的商贩,吆喝售卖,声音洪亮。
抬起视线,放晴的天空下,是一座繁华的城,比林家村大上几百几千倍,砖瓦房子一排又一排,根本看不到边。
冬阳的温凉光芒折射进女孩清透的眼底,像点亮一颗黯淡了许久的星。
岑濯玉推门进来,看妹妹没在床上躺着,竟踩着凳子站在窗前,吓得心悸,想到她在马车里那惊恐的样子,又不敢出口唤她,怕吓到她,从窗边跌出去就坏了。
悄声走到她身后,将她从凳子上捞下来抱在怀里,关了窗,如释重负。
还未开口提醒,就见怀中的女孩仰头看他,睁着一双星星亮的眼睛,好生兴奋,“外面有好多人啊,有好多房子,还有马呢!我从没见过那么大的地方,这是哪儿啊?你家住在这儿吗?”
话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多嘴了,怕惹人讨厌,拘谨地抿起唇,低头,摸索着想从他身上下去。
“这里是郯城。”岑濯玉温柔的看着她,俯身将她放到地上,半蹲下身,耐心回答,“咱们家不在这儿,在苏州,苏州城比郯城大得多,也更热闹,只是还要七日的车程,怕耽误你养病,才在此暂住两天。”
莹珠垂下的手从他青色的绸面衣料上滑下,听他柔和的语调说着她不知道的事、没去过的地方,说“咱们家”,心底涌起一丝暖流。
他人真好,比村里的爷爷还和气。
虽然他说自己是她哥哥,可姨母还是她亲姨母呢,何况,她也不记得哥哥的长相了,看着眼前的少年,只觉得陌生。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涂了药的双手垂在身侧,眼睛盯了会儿脚上的新鞋子,又转过去往透光的窗户纸上瞧。
岑濯玉瞧她突然变得安静,追着她的目光看去,心下了然。
“小宝,哥哥带你出去玩,想去吗?”
闻言,莹珠立马转脸看向他,扬起来的小脸红的像朵花似的,满眼期待,“想!”
刚说完,眼中的光亮很快暗了下去,偏过脸,嘟起了嘴,“但是你给我买了新衣服和新鞋子,给我用药,让我住这么好的房间,要花很多钱吧,本来买我也用不了二十两,你已经对我很好了,我,我在这儿呆着就行……还是不出去玩了……”
少年安静的听着,手掌搭在她手臂上,神情越发心疼,轻声细语道:“小宝,你现在在哥哥这儿,想什么要什么不用忍着,就是想到天边看星星,哥哥也摇船载你去。”
童趣梦幻的场景吸引了女孩的注意力,她转回脸来,看着眼前人蹲着身子,对她如此亲切,像冬日里燃起的灶火一样,温暖又明亮,照的她身子也暖起来,眼底泛起湿润。
岑濯玉循循善诱,伸手摸摸她发顶翘起来的细软头发。
“小宝,告诉哥哥,你想不想去?”
“想……”莹珠挤出一声哼哼。
“那刚刚为什么说不去,还总提钱?”
莹珠咬了咬唇,有些委屈,“娘说我不能给人添麻烦,不然没人管我,我会饿死的……姨母和姨夫也总说,养我花了好些钱,费了很多粮食,我吃什么都不长肉,干不动活,还说我是赔钱货……”
不敢说出口的、压在心里的难过一股脑倾泻出来,说到后头起了哭腔,小嘴瘪了下去。
眼泪滑到下巴,被岑濯玉拿帕子擦去才发觉自己当着他的面哭了,又羞又窘,骨子里早被搓磨没的倔强忽然涌上来,拔高了声调。
“我,我不是赔钱货,姨母都是胡说,她是坏人,他们都欺负我,你……你和他们不一样……你不要讨厌我……”
莹珠泪眼汪汪的看着他,说这么一番话,几乎耗尽了她的勇气。
初见时,她病殃殃的话都说不出,这会儿病大好了,有了精神,能下床,也能哭,才显出一个孩子的本性来。
岑濯玉微笑着看她,伸手将她搂进怀里,为她这段发自肺腑的倾诉,说不出的欣赏。
尽管分开时他们都还很小,他依然记得妹妹是村里最活泼的女孩儿,才三岁就活蹦乱跳的,上树摘枣,下河摸鱼,跟村子里的猫猫狗狗打成一片,天不怕地不怕,便是被爹娘罚了,也能边跪着边嘴撅到天上去,总不服输。
在林家那帮恶人手底下过了三年,她能活下来,还保留着一点天性,何其不易。
他心疼的抚摸她瘦弱的后背。
“把那些鬼话都忘了,你再也不是林妙珍的女儿,你是苏州岑家的孩子,是我妹妹,哥哥管你,管你一辈子,好不好?”
林妙珍,是她娘的名字,除了姨母,她再没听谁说过她娘的名字。
莹珠悬在心头的陌生和距离感落了下来——他真的是她哥哥。
哥哥救了她,会管她……
多年的委屈都变成眼泪,在可以信任的亲人面前肆意流淌,她像迷途的幼兽找到了归巢,紧紧扑在哥哥怀里,放肆大声的哭泣。
落雨过后是郯城晴朗的天。
同样的冬日,穿着厚底棉鞋和新袄,脑袋上围着一圈哥哥的貂围领,护着脑门和耳朵,比羊皮帽子还暖和,不受一点风,半点不觉得冷。
莹珠被哥哥牵着手,去吃了热腾腾的鲜肉馄饨,看了结冰的湖,穿过热闹的长街,看了好些从来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手里攥着红亮的糖葫芦,咬一口,糖壳又脆又甜,山楂酸得她翘起了嘴角。
她跟在哥哥身边大步的走,畏畏缩缩的身子逐渐挺起腰板,脸上的茫然也被眼中的光芒点亮。
正是大中午,街上人熙熙攘攘,耳边嘈杂的很,莹珠却不觉得吵,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总忍不住往哥哥身上瞟,每看一眼,心上都窜起一股雀跃。
往后,她再不是孤身一人。
她有哥哥了。
*
八天后,马车驶进苏州城,停在金华巷岑府侧门外。
赶车的家丁搬了脚踏来,撩开车帘,岑濯玉下来后,转身将探出身的莹珠抱下来,悬在半空的一刻,女孩被碰到了胳肢窝,忍不住痒得发笑。
小厮和丫鬟坐的后头那辆马车,二人收拾妥当前去敲门,不多时便有门房应了,将一行人接进去。
进城之时,莹珠透过窗帘窥见苏州城的繁华盛景,惊讶的说不出话来,踏入岑府,却是另一番天地,喧闹人声都隔在了高墙外,府内寂静古朴,不像人住的宅子,倒像座深深的书院。
她好奇着打量入目的一切,被哥哥牵在手心的手默默抓紧他。
察觉到手心的小动作,岑濯玉放缓步伐,侧过脸来,轻声问:“害怕?”
“没有。”莹珠摇摇头。
岑家的人和事,来苏州的路上,哥哥都跟她讲过一遍,她已默记于心。
岑家祖上做过官,好文墨,搜罗了一大批孤本古籍,后以此为据,经营纸坊、书坊和书铺,积累了些银钱后,又做起其他的生意,渐渐发了家。
她爹岑秀才是岑家旁系中的旁系,跟现在的岑家主支的关系已经很远了,数来算去,她要管府上的当家人叫叔父,她爹死后,岑叔父收养了哥哥,记入族谱,所以哥哥要管他叫爹。
现在岑家内有三房,除岑叔父外,还有二房三房两位叔叔和他们各自的妻儿,满打满算十几号人呢。
“你只要知道他们,见面时问声好就够了,旁的不必管。”
还在路上时,莹珠听得认真,抱着哥哥的胳膊,点头如捣蒜。
这会儿进了府,看着处处陌生的景象,时不时路过一两个下人,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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