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发的少女一溜烟似的爬起来，掀开帷幕，向外探出脑袋。左右环视一圈，她心中大致明了：这是在废弃的车站。自己刚刚栖身的所谓“房间”，竟是一节报废的车厢。

此处正是大名鼎鼎的烂尾工程，“荆棘花车站”。几年前，因不满铁路公司的压榨，大批工人发起暴动，用毁坏铁路的方式表达不满。

尽管后来抗议失败，但这家铁路公司也被竞争对手趁虚而入，再没时间管荆棘花车站的事儿。

最后公司彻底倒闭，荆棘花车站就这么被晾在这里，今天有流浪汉来撬一块儿枕木，明天有乞丐来偷一袋铁丝。久而久之，等当局想起来清算的时候，荆棘花车站早就成了废墟，老爷们遂也放弃了重修它的念头——

不不不，请原谅我的用词不当。那叫“送审议院”。等上下议会几番扯皮，熬走几位首相之后，估计几十年光阴都快溜走。菲利斯王国议会的老爷们，对待“不要紧的事情”，一向如此。

直到那个传奇马戏团老板乔姆的降临，这里才重新添了几分生机——当然，这幅景象是否能被称为“生机”，还有待商榷。

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个老资本家以惊人的投资眼光，低价收购了这上边的地皮和其他设施，改造成了今天的“童话马戏团”。

白天，马戏团的员工们挤在受损严重的西区，把废弃车厢当成员工宿舍和训练室；晚上，游客们潮水般涌入精装后的东区，两侧门童会利用车站遗留的天然造景，鞠躬向观众们讪笑：“欢迎登上前往童话王国的列车！”

观众云集的东区有多豪华，米莉安所处的西区就有多糟糕。

她低头向下看，这节车厢轮毂已然成碎片状，瘫软在车厢脚下。沿着铁轨向远处眺望，其压印的枕木半路出逃，只剩下大片鹅卵石铺垫的白地。车厢前台几个马戏团的员工围坐在火堆前，用树枝搅弄上方熬煮的炖菜。茎块状的蔬菜群落被折腾成糊状，像是团预备着倾倒出口的呕吐物，如今正于胃袋里翻涌。

粗鄙的叫骂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长鞭划过空气的抽打声。男人、女人、动物们的叹息声。

这就是米莉安的半个世界。

少女轻快地眨眨眼，纵身一跃，跳出车厢。她落地的模样，灵活得像是只水鸟停在湖畔。甚至她接下来的举动，也真如只叽叽喳喳的鸟儿一样：“嘿，大家好！”

好像没人理她。他们甚至连抬起眼皮都懒得做。米莉安尴尬地抓了把头发。

“你好呀，小姑娘。”

……米莉安迷糊地向四周张望。是谁在说话？

“这儿、这儿！”

紫绒布的门帘后边伸出一只小手——是隔壁车厢的同僚。那手看起来只如七八岁的孩童那样，他的声音却那么沙哑粗犷。米莉安好奇地睁大眼睛，一把掀开帘幕。

映入眼帘的是个侏儒人。男人皮肤黝黑，身形矮小，甚至才到米莉安的腰部。可他的一张脸完全是饱经风霜的模样，还滑稽可笑地穿着一身破工装。

男人吞了口口水，略带紧张地打量起米莉安的神色。女孩儿眼中没有流露出哪怕一丝惊惧或是鄙夷，而是大大方方地对他伸出手：“你也好。我叫米莉安，新来的。”

“我叫约翰，今年58岁，在这里待了几十年，是个快入土的老东西啦。别人都叫我‘小拇指’。”他讪讪地摸了摸脑袋，“我好像听‘气球’说了，团长花5英镑买了个新孩子。就是你吧？”

“‘气球’，就是那个又肥又壮的老烟枪。你肯定见过他了。”

“5英镑？！我那么值钱啊！”少女瞪大了眼，掰着手指头数数。“5英镑可以买这么多——”

她伸长了双手，努力比划到自己想象所能触及的最大边界线。“这么多土豆！”

约翰从口袋里掏出半截烟头，刚含在嘴里，看着眼前这个十几岁的女孩，似乎被她亮晶晶的眼睛刺痛，又默默吐掉烟卷，改成在手里搓着解闷：“好好干，孩子。拿你未来挣的钱去买土豆，一定能装满这里所有车厢的。”

……

非常巧合的是，米莉安要学习的第一课正是约翰教导。

他在马戏团里的资历最老，其他表演者也都比较服他。可惜他身子骨在高强度的表演中慢慢衰败，于是，乔姆就让他去做教导新人的活计——这不是说明乔姆心善。

约翰要做的还包括打扫卫生、照料动物、做大锅饭等你能想象的一切苦杂活。一旦他停下劳作，乔姆的鞭子就将破风而至，伴随恶毒的咒骂：“没用的老侏儒！”

“我花钱养着你，不是让你休息的！”

……是的。哪怕老约翰在马戏团已经算是最能服众的老人，他的威信和尊严并能不自下而上地流淌，灌到老板的脑子里。

单看约翰的面容，米莉安完全无法想象这个和蔼的老头子会板起脸教导人。但这一切确确实实地发生在眼前了。

约翰神情不再是早上所见的悠闲。相反，他严肃地摊开一张传单，上边全是童话马戏团的主打节目。

作为主打“童话世界”的马戏团，这里和别的马戏团有许多不同。最显著的一点就是：剧情。

举例言之，同样是大象表演，别的马戏团绞尽脑汁，也不过是让大象跳舞、扮丑，而在童话马戏团里，则会让一位皮肤黝黑的演员假称自己是异邦的游吟诗人，讲述阿拉丁神灯的故事，再让大象身披金光熠熠的异国饰品，配合着上场表演。

“米莉安。你要学的第一课是——”

“什么角色适合你？”

“没时间仔细想了。下一次表演定在两周后，那时候你必须能登台演出。”

“嗯…我得好好想想。”

这么说着，少女做出沉思状，下意识用手摩挲胸口的金属吊坠——那份来自世界意识的赠礼。

游戏界面很快被调动出来，数字带来的熟悉感几乎要让余缪落泪。

【剧目：《爱丽丝梦游仙境》。最低要求：体能50】

【剧目：《灰姑娘》。最低要求：体能40】

【剧目：《美人鱼》。最低要求：体能70，灵能50，持有技能“游戏”。】

【剧目：《水孩子》。最低要求：体能50，年龄13岁及以下。】

……剩下的大批剧目，余缪选择忽略：无他，体能要求实在超过数值。

少女眼神迅速略过一串串花里胡哨的剧目名，她在“美人鱼”一栏停留片刻，随后像是没看见一样，将手指落在它正下方的剧目：

《水孩子》。

游戏界面忠实弹出了又一个详细栏的提示：【可能获得的奖励：米莉安的记忆碎片×1；神秘学残篇×1。】

“就这个吧，约翰叔叔。请您教我要怎么做。”她手指点在《水孩子》上面，手指移开吊坠，似乎象征着她已经完成思考。

米莉安扬起一个自信满满的微笑。她一定可以的！

老约翰也跟着笑起来。想起自己是在教学生，这才赶紧绷住了表情。他从角落翻找出一本脏兮兮的剧本，问：“你识字吗？”

开什么玩笑，她可是智力高达80的高智商人士！米莉安一拍胸脯：“也就是我没钱读书——要是能读书，我肯定是大文豪、大议员！”

“当个文盲不丢人，姑娘。”老约翰又不自觉地咧开了嘴。“这里一大半人都不识字。没人会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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