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关系》
新人的宿命就是被派拨到各个案子中历练。
乍钼也不例外。
坐在审讯室内,面前女人的齐肩短发乱糟糟的,衣领一边立起,一边内扣,刚进局子时的疯狂已经消褪,眼里更多是疲惫。
她靠在座椅上,头低垂,不知是看着膝盖还是地面,手腕上的镣铐松垮搭着,有种能直接脱出的错觉。
“说说你的犯罪过程吧。”乍钼开了口。
从见证慈善拍卖会上自杀一人,被杀一人,岛还给烧了他就觉得离奇,没想到这成了他的第一审,差点打磕巴。
旁边的师兄在桌下踹他一脚,两只眉毛一上一下,那意思显而易见——规范都被你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乍钼咳了声,背脊绷得直挺,抬高些嗓音:“特瓦莎女士,你为什么杀害尚尼隆?”
“他活该啊。”女人懒洋洋地抬起头。
拍拍桌面,乍钼跟个穿大人衣服的小孩道:“态度端正,讲清楚动机。”
女人幽幽笑了:“我要杀的人其实并不定向,谁方便下手就杀谁,尚尼隆那个好色的老东西撞枪口上,能怎么办?”
乍钼在心里下了结论,这是个随机杀人案。
“放火呢?一时兴起?”
“你可真懂我,杀人为了把拍卖会闹大,本想趁乱逃走,没想到被风暴困住,那就索性再闹大点,毁了通讯,把整个岛都烧了,反正全是些腌臜玩意儿,不毁白不毁。”
乍钼瞪大眼睛:“你和岛上的人有仇?”
“是啊。”面上的表情不见,特瓦莎声音沉沉,“他们害死了我的阿姆。”
这话出乎乍钼意料。
又一次翻开面前资料,他反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你的男友皮姆拉是在半个多月前意外坠楼身亡,你凭什么认为是别人所害?”
“意外值得我大费周章杀人放火吗?”
他眼皮一跳。
“你们应该重新调查,皮姆拉的死不是意外。”她往前倾,脖子伸得长长的,人为拉近看不出差别的距离,“现在私人岛屿着火的事情备受关注,而作为焦点的我只为了皮姆拉。”
先前的定论全成了放屁,这女人竟是为了重查意外事件而作案。
乍钼想自己果然没经验,他的表情早不受控制几回合,师兄则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吸一口气,他斟酌措辞:“女士,案子要重查,不是说说就能执行,你说你男友是被谋杀的,证据呢?”
听到想听的,特瓦莎坐直身体道:“我既然愿意供述在岛上犯下的罪行,便做好了万全准备。”
听她如此笃定,乍钼预备顺着往下问。
审讯室门却被打开。
坤鲁朝他招招手,他放下文件走出去,听到对方说:“接下去我来。”
“啊?”乍钼的嘴变成O形,眼里充满新人的澄澈,“副督察,我这才审了一半……”
“本就是让你感受感受,你倒好,都被嫌疑人带着走了。”坤鲁不轻不重一拍他肩膀,“再修炼修炼,多听多看前辈们怎么做的,去吧。”
眼看人已经进门,连师兄都出来了,只不过他的神情很是习以为常,乍钼只好挠挠头往外走。
听见里面椅子挪动的声响,跟着比他的沉稳多得多的腔调,心里又起起伏伏。
他啥时候才能完整审完一个案子?
那女人不至于说谎吧,被抓到时候也没跑,就是看着疯狂,现在又说为了查案而杀人放火,总感觉很复杂。
唉,要是能让他继续旁听就好了。
审讯室内,坤鲁把桌上的资料拢到一边,空出一块桌面,拿起黑笔在指尖转动。
“你刚才说,皮姆拉的死不是意外。”
“没错。”
“可你的寥寥几语实在像被逼急的胡扯。”坤鲁淡定道,“起码得让我先相信,再往后考虑。”
男人一看就经验十足。
特瓦莎知道没法用笼统那套对付,权衡之下,她不再保留:“阿姆心怀正义,不论什么他都愿意查,都敢查,这次也不例外,他怀疑做慈善的那些人不对劲,查了半年,出事之前还跟我说过,他快拿到关键证据了,然后他就坠楼了。”
但这没有换来同等对待。
“在皮姆拉坠楼后,你被叫去问话,想必你也说过这些,而警方一定也根据你所言查过,可事件依旧被定性为意外。”坤鲁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应当比我更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我说了,我有证据。”
“你所谓的证据能证明皮姆拉的死有异常吗?”
特瓦莎抿了抿唇:“不能直接证明,但……”
“那就只是猜测。”坤鲁干脆地断她,“你主观认为你男友的死与此相关,可所谓的猜测只有时间上的关联。”
“那不是猜测。”特瓦莎强硬地辩驳,“我知道他是被杀的。”
坤鲁冷笑一声:“你的证据如果真的有用,为什么不在皮姆拉死后马上拿出来?非要在你犯案后顾左右而言他,无非是想转移视线,为自己脱罪。”
“我是想马上拿出证据,可问话后,我就被人找上门,我很清楚他们的目的,所以我不敢行动,尔后阿姆的死被定性,我明白我必须找别的方法,只有闹得越大才越能查。”
“找上门?是谁?”
“我不知道,他们一上来就翻我的东西,质问我藏在哪里,甚至还去阿姆母亲的家翻找,我以为他们走了,可没过几天又回来,以此往复,我只能躲起来。”
坤鲁嘴角带着讽意,把自己带进来的另一份资料翻开,展示在她面前:“你是个说谎成性的女人,你的原名叫做阿特兰,你杀害了你的丈夫,现在本该还在牢里,是皮姆拉巧言令色把你弄出来,你改名后和他在一起,而今你又故态复萌,化名为莎莎参加拍卖会,杀害了情人尚尼隆,并且疯狂到纵火烧岛。”
盯着她灰的脸,他淡漠地放缓语速:“很难不让我怀疑你的精神问题。”
“那个男人他家暴我,我不过是反杀。”特瓦莎呼吸急促起来,“所有人都指责我,只有阿姆站出来帮助我,利用舆论帮我争取减刑,我好不容易得到幸福,不是被逼急,又怎么会在拍卖会上杀人放火?我的精神没有问题!”
“罪犯永远能找到脱罪的一千种理由。”坤鲁一字一句地说,“拍卖会的确如你所愿闹大了,但你想要由此重启皮姆拉的案子,依旧天方夜谭,你忽视了自己如今是个杀人纵火犯,你说那是证据,但在别人眼中,那只是凶犯手里的一堆垃圾。”
他的话如同火炉,而她是坐在火炉上的陶瓷人,被抨击之后,那些恢复的冷静再也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茫然,茫然到一动不动。
火越烧越大,她回过神,伸手想要擒住坤鲁,可手铐发出脆响,手里却什么都抓不到,她慌乱地问:“警官,我该怎么办?求您帮帮我!”
两行泪流下,陶瓷人不懂得擦拭,重复着,“请您相信我,我真的没有说谎,我没有必要说谎……”
那泪不是断了线的珠子,而是融化在水里的盐巴,咸得过头,却抓不住一粒。
叹口气,坤鲁为难地拿出措施:“办法么,也不没有,最简单比如,证据的交出者是个普通人。”
特瓦莎不明所以地望着他,他接着说,“你把手上的东西转交给你信任且与这些案件没有丝毫干系的人,让他代替你寻求重审。”
陶瓷人没有自主思想,转过几圈就定了型。
“警官,我能相信您吗?”她活过来,抓起救命稻草般恳求,“我把证据交给您,您帮我向上级申请重审,可以吗?”
睥她良久,坤鲁表情有所松动:“好吧,若经过核实真如你说的那样,我会帮你。”
“谢谢您,可我、可我的证据不能直接证明阿姆的死有异常怎么办?”她又踌躇。
“别担心。”他摆出慈善家的谱,“只要证据真能证明拍卖会有问题,就能顺藤摸瓜到调查的皮姆拉上,你交给我,我会尽力想办法的,嗯?”
他势在必得地等待特瓦莎的答复。
一秒,两秒,十秒。
耐心递减作不安,他看到女人的收敛悲伤,抖了抖唇:“警官。”
“你刚才说,‘拍卖会有问题’,可我只说过‘慈善的那些人不对劲’。”草草擦去脸上的泪水,陶瓷的外壳破碎,露出其中真实的血肉。
“你又是如何知道,阿姆查的是拍卖会?”
审讯室里安静一瞬,将灯管的嗡嗡声衬得很大。
她死命地盯着他:“我到刚才为止,都想相信你是来帮我的。”
坤鲁面色如常:“你是从拍卖会上被抓的,这还不好联想?”
“那你也该联想到尚尼隆,联想到那个岛,以及所参与者,你为什么不说那些人事物有问题?”十指插入发根,特瓦莎自问自答,“因为你知道阿姆在查什么,你比我还清楚。”
望向这个女人,坤鲁心中闪过一抹没底。
他以为女人已是强弩之末,自大地放松警惕,企图用“真诚”建立更多信任,可他忽视了,一个能反杀丈夫,能完美伪装,能为了所爱杀人放火的女人,会那么容易崩溃?
特瓦莎忽而笑起来,笑容里满是自嘲:“你知道么,我原来以为只需要把事情闹大,警方会给我想要的答案,所以我绞尽脑汁策划了这场戏,可结果呢?我做的一切,从头到尾都是自欺欺人的无用功,阿姆所追求的正义,一开始就注定不会有结果。”
“你从来没想要帮我,你只是想要证据。”她愈笑,身体愈冷,“我们之间的对话,你多半也会有自己的办法让监控录不下来,或者录下来又删除,你到底是谁的人?”
事已至此,坤鲁也笑笑。
他扔下笔,不装了:“你比你男朋友聪明得多啊,怪不得能把证据藏得固若金汤。”
前一秒还为国为民的眼神狠下来,“但我告诉过你,证据在你手上只能报废,你如果肯交出来,我可以保你无虞,若你不说,我也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在狱中痛苦,为了一个男人,出卖身体,不在乎性命,还要继续付出吗?相信你这样聪明的女人,该知道如何选择。”
“是啊,是啊。”特瓦莎叹出虚无缥缈的一声,“只要我有口气在,你们就不会放过我,甚至会用阿姆的家人威胁我,你们这样的东西,手段最是多,我早该清楚。”
她忽而平静下来。
那神态太熟悉,同过去经历过的无数犯人一样,是无处遁形的绝望,也是尘埃落定的释然。
坤鲁心中警铃大作,猛地起身要叫人。
但已经来不及。
特瓦莎口中流出鲜血,本应从侧边直直倒下去,但双手被锁定,被迫定格成坐姿。
他冲过去的时候,她写满不甘的双眼还瞪着,人已经没气了。
乍钼才听见闹腾,就看见特瓦莎被抬了出来,胸口一大滩血。
他的脑瓜子还在信息装载中,转身问扎昆怎么回事。
老法医摇摇头:“把氯|化氢的胶囊藏在牙齿后面,啧啧,剧毒啊,一咬就没了。”
乍钼失神在原地,没想明白。
他前头觉得那个女人太偏执了,为了一个已经结了的案子,去杀那么多人,放那么大的火,不值得,后来想了想,人如果不是走投无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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