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醉走得快，逐渐和其他人拉开了距离。

突然，他在前方看到了一个抓耳挠腮的小姑娘。

小姑娘没注意到他的出现，只是又低下头，不停地抓自己的手臂。

她的动作很急很用力，似是已经被折磨得没了耐心。

其他人不知道她怎么回事，有的隔得远远地看着她，有的问她：“姑娘你怎么了？再抓下去你的手就要出血了。”

在看见这个小女孩胳膊上一片片的红肿时，流光醉立马走过去仔细检查，在确定这是什么病后，他立马安排人：

“通知大家，不要用手接触虫子，最好是打死后烧掉。”

随后流光醉抬手掏出一棵桃子递给小姑娘，转移她的注意力：

“小姑娘，你别怕，我会治好你的，尽量不让你留疤。”

小姑娘还想要抓，忍了忍，才把手放了下去。

“跟我来。”

在准备走到避难之处时，小姑娘突然不走了，她低头用很轻的声音说：

“医师，我不太舒服。”

小姑娘脸上是羞意和窘意，似是有什么很想说的说不出来。

流光醉低头看着她道：“你不必感到拘谨，你可以把我当作你的哥哥。”

“女孩子都爱干净，我知道的。”知道你的需求。

流光醉在看到小姑娘脸上的放松和高兴时，心想：好在我学过妇科，猜得到她不舒服。

怕流光醉误会自己，小姑娘细声解释：“我很爱干净的，要不是洪灾，我也不会这样……”这么脏脏的。

“别怕，我相信你。”

流光醉说完蹲下，用自己的袖子一点点地帮小姑娘擦脸上的泥。

“医师，你的袖子……我身上都是泥，很脏的。”小姑娘微微后退。

泥被擦掉一些后，露出小姑娘苦苦的表情，流光醉看见后反驳道：

“要是我的袖子脏了能换来你的开心，算赚的。”

见擦不干净，他起身带小姑娘去荷城人给自己准备的房间。

“进去吧，这是我的房间，不要怕。”

流光醉温柔地说，然后上前打开门，抬手请她进去。

“你先进去坐着，我去帮你找点水来。”

这种时候，大家都自顾不暇，已经没有人会在意男女有别的问题了。

流光醉说完就走了，小姑娘还是很害怕，见只剩自己了，不自在地在角落蹲下。

一直到听见流光醉的脚步声，她才怯怯地把脑袋从窗户探出去看。

见是流光醉回来了，她不自觉一笑。

“现在想要热水不易，我只找来这一桶。”

“这是我刚给你买的新布巾，还有换洗衣服。”

“你先洗干净，待会儿我再给你上药。”

小姑娘看着它们眨眨眼，抬手接过后开口：“我叫做小荔枝，是其他地方逃来这里的。”

小荔枝说完就进屋了，她洗干净手后打开那小花布巾。

布巾是寻常大小，上面绣着几朵漂亮的小花，有黄色也有粉色，不知是不是专门给她挑的。

……

流光醉买的衣服宽宽大大，小荔枝穿上后只觉得自己可以跳水袖舞了。

她用带子把袖子绑起来，出门问：

“医师，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流光醉听后却笑了：“我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小荔枝坚持道：“我可以帮你洗衣服。”

“我家是普通的农家，我会的不多，但是洗衣服很干净。”

“我的衣服我都已经洗好了，你要是想报答我，就好好照顾自己。”

“对了，如果你没有地方去，就在我这里住下。”

“我有地方去的，不用了。”小荔枝摇摇头，然后开始别扭地走路。

流光醉看着她身上不合身的裙子，愧疚道：

“真是不好意思，成衣店的衣服不多，没买到合适你的。”

“这身新衣服我很喜欢，看起来我还能穿几年呢。”

见流光醉笑自己，小荔枝表情很自信地喊：

“医师你别笑我，我一定还会长高的！”

“好了，过来吧，我给你上药。”

……

烛光下，流光醉一点点地给小姑娘上药。

毕竟是专业的，他上药时愣是没让小荔枝感到一点不适。

这药或许治不好小荔枝心里因为这场洪灾导致的伤，却可以暂时抚慰她的心，给她一点安全感。

“小荔枝，你是从哪里来的？”

“我们和江过村不同，我们是种龙眼荔枝的。”

“龙眼荔枝？”

“不过我昨天听我爹娘说，家里的树都被泡死了。”小荔枝说到这里，眼睛一红，低头后一滴泪砸在流光醉胳膊上。

“那医师你呢？你是从哪里来的？”小荔枝爱面子，连忙转移话题。

流光醉听后眼神懵了，他走过太多地方，快要忘了那个出发之地的模样了。

现在数来，上一次站在流光阁下，听上面挂着的那些行医令发出叮铃咣啷声，已经是十年前了。

如今他已经忘了被叫真名的感觉，忘了行医令的触感。

可就算是记忆模糊了，他也还是流光阁的一员。

等此间事了，他就回去看看吧。

小荔枝看见流光醉表情不对，连忙说：

“我要回去找我爹娘了，要是他们发现我没回去，会担心的。”

“现在灯这么少，外面的路这么黑，你回得去吗？”

“放心吧，我以前经常一个人去地里看星星月亮，习惯了。”

小荔枝说完就摔了一跤，怕流光醉上前挽留，她又快速爬起来，急匆匆地跑走了，嘴上自言自语：

“这么好的医师，我不能再麻烦他了。”

流光醉却想起什么，他追了出去，递给她一条布巾。

“把这个带上吧，这是我专门买给你的。”

“现在正是要注意干净的时候，记得有水就洗澡，要是没有换洗衣服，就来找我，我会帮你的。”

小荔枝愣愣地看着他，缓慢地抬手收下。

她逃出来时太乱了，别说布巾了，就是换洗衣服都没有。

现在能够有一条自己专用的布巾，已经算是很好了。

“好好休息，睡觉有助于恢复。”

流光醉看着小荔枝，突然想到什么：

不行，得去找人安排几个房间，专门给女子洗澡才行。

他想到这里立马转身，往人多，光亮的地方去了。

……

有什么东西藏在大家的情绪里，只等待爆开的那瞬间。

大家聚在一起，像是一堆易燃的油，只需要一簇小小的火苗，就能引起大火。

这天晚上，大家终于吵起来了。

流光醉听到声音就想出去看看，可打开门才发现门口停满了要修的马车，他一连尝试了几次都走不出去。

最后，他还是从车顶翻出去的。

流光醉明白，那些因洪水损失而产生的戾气从夫妻之间，家庭之间，蔓延到了更广的地方。

原来大家心里不是戾气就是难过，聚在一起就像是数只瓷瓶子，只要碰到一起就会发出碰撞声。

现在装瓶子的盒子产生了剧烈的晃动，晃动太过强烈，几乎所有的瓶子都参与了进来。

流光醉循着声音跑过去，到地方后，他无奈地看着眼前场景。

一个少年和他相似，他躲在角落坐着，抬头看着其他人吵闹。

吵架的事情流光醉不擅长，于是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这位兄弟，你怎么没加入他们？”

“我不是本地人，我只是路过这里，原本是要去找我的爹娘的。”

“现在，路费没了。”少年说完，仰头忍泪。

流光醉又问：“别哭了，勇敢点。”

少年呜咽道：“洪水就这样夺走了我的积蓄。”

他说完，还给流光醉展示了一下自己的钱袋子。

“钱袋子是我新买的，它还在，可我放在里面的钱却随水飘走了。”

“那你如何打算？”流光醉看着他空空的袋子，倍感同情。

“等灾难过去，恢复正常了，就在这里找找活儿干，钱够了再去找我的爹娘。”

其他村来此避难的人也加入了这场大火，纷纷说起自己的损失：

“家里种的菜和稻子被跑了不说，那些牛啊，鸡啊的，都没能带出来。”

“我家是种果的，雨下了太多天，开的花掉了满地，今年是没有果子收了。”

“现在我们就像是被困在这里一样，哪里都去不了。”

“只要明日停雨，就还有机会。”

“要是明日还下呢？”

“那我们就……”这人还未把话说完，就被大声打断。

“就算有机会又能怎样？我们还活着，地里的庄稼却都死了，我们就算活下去，也没有钱了……”

他们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骂什么的都有。

流光醉只觉得他们真的像极了一场大火，火势蔓延得极快。

刚开始只是觉得热气扑面，如今已经快要烧到自己的身上了。

他们群情激愤，他们肆意燃烧。

火星四处乱窜，撩到了那些不知世事的孩子。

孩子们有的眼神茫然地看着大人，有的低声则是互相说自己的见闻：

“我的家在水里，你呢？”

“我不知道，我前天就和爹娘出来了。”

“你说，我家的狗会死吗？”

“不会的，它一定是偷跑出去玩了。”

身处熊熊燃烧的大火旁，流光醉自然也静不下心。

他当然明白一点他们的心情。

甘蔗不是水底生物，没办法在水里生存，哪里有什么奇迹呢？

如今失望了感到备受打击，用大吵一架的方式发泄，并没有错。

可他不是农人，永远没法完全理解他们心里的难受。

没法理解那种“看着自己亲手种下的甘蔗越长越好，却突然被淹完，甚至是死去”的痛苦。

饿坏了的孩子看见掉在地上的糖，想要爬过去捡起来吃，流光醉一见立马捡起来，心疼地道：

“别吃这个，不干净，我给你新的。”

他说完真的从怀里掏出几块糖，放在她的小手里。

这糖是流光醉之前怕自己忙得没时间吃饭，随手抓的，如今倒是有了分享它的人。

流光醉突然看见躲在角落的成姑娘，她此刻神情愣愣地看着快要吵翻天的人们。

“成姑娘，你怎么了？”他走过去问。

“没什么，没什么。”

成姑娘说完就着急地跑走了。

此刻成姑娘心里被后怕填满，要是家里发生剧变的是她呢？

安稳的生活都只是暂时的，都只是因为还有人挡在自己前面。

流光醉看着她的背影，心想：看现实的残忍，看天灾的血腥，或许能够让一个作者产生不一样的想法。

不知又旁观了多久，流光醉实在撑不住，自己回去睡觉了，至于吵架到底谁赢，他不感兴趣。

因为大概率是没有赢家的，这些受灾百姓太需要一次发泄了，这种时候只有让他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才是对的。

……

一直到希望的旗帜重新升起，大家才真的松了口气。

雨声逐渐停下，之后维持了三日的晴朗，水也逐渐退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场灾难准备要结束了。

……

今天，天晴了，流光醉和医师们外出。

流光醉在街上看到了几个和自己住在同一个避难所的灾民。

此刻空等着难免心慌，大家都喜欢在街上乱转。

一个妇人见了流光醉，跟他说了几句：

“昨天女儿说怕黑，他这个老父亲今天就出门买蜡烛了。”

妇人说完，牵着孩子继续在街上乱逛。

流光醉和其他人继续走，突然有堆成山的垃圾入眼，流光醉蹙眉道：

“这些垃圾必须得尽快清掉，不然会引病的。”

离开垃圾山后，他们又走过了一条街，气味变得更重了，流光醉问旁边的人：

“这里怎么味道这么大？”

“这里是卖水果的，攒了一堆货，当然大了。”

流光醉和医师们商议后，决定四处普及：

“大家见到这种虫一定要想办法杀死，尤其是老弱妇孺，被咬了一定要及时处理，来找我们医师。”

“今日出了太阳，虽然可以助大家祛湿气，却也会让东西腐败得更快。”

“难怪有些地方这么臭。”百姓们叹道。

之后医师们带领大家洗被子，晒被子。

被子洗晒完了，他们又呼吁大家打扫家里，把那些已经发霉的竹制品扔了。

有些老人不舍得，几番劝说都无用，说什么只要洗干净就没事了。

流光醉行医多年，他熟悉这种感觉，和病人不听话一样的感觉。

于是决定绕过这些倔强的老人，去和他们家里的年轻人说。

而年轻些，初入行的医师没他经验老道，仍旧会因此而感到为难，不断地劝说和告诫。

晚上，流光醉回到住所时已经是一身狼狈，他看着自己屋中的那盏灯，自言自语：

“尚有灯一盏，照我屋明亮，这就不算太难。”

流光醉也是会累的，遇上这样的天灾更是累，很快他就困得睁不开眼睛了。

他没再坚持，而是灭了灯，褪下都是泥的裤子，躺上床睡觉了。

……

十日过后，地面的淤泥终于被清理干净了，露出了原本的地面。

流光醉站在干净的地面上低头看。

光透过树叶落在地面上，风起时，如波光粼粼的海面，一晃一晃的。

在流光醉也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时，突然有人找到他。

流光醉低头一看，是之前自己照顾过的那个小姑娘，小荔枝。

“医师，你今天怎么不穿医师袍了？你穿医师袍可俊了。”

“是吗？”流光醉听到这话有些开心，竟忍不住笑了起来。

“明天中午，大家会在城门口给来此援助的好心人送行，到时候你也会去的吧？”小荔枝说完，扯了扯他的衣服，帮他把褶皱扯平。

流光醉却连连摆手：

“这种热闹的时候，我就只想躲起来。”

“为什么？这种时候你该站出来讲话才是啊。”

“我怕我得意忘形。”

流光醉说完，连忙把自己屋子的门关了，像是在借此表态，他要拒绝社交。

流光醉虽然平日做事大大方方，可心底还是有些羞的。

特别是那种大家都聚在一起的时候，他只想要逃。

许是从流光阁处学来的处世态度吧。

每逢庆功这种时候，流光阁从不派人出席，只静静地安于一隅。

……笔杆已弯……

流光醉去往城门的路上，竟意外地瞧见了成姑娘。

成姑娘的家在路边，她开着窗，流光醉偏头就看见了她。

看着如今正在写书的她，流光醉才真正地有了种感觉。

她是一个写书人。

成姑娘听到声音抬头看他，然后朝他笑了笑。

见流光醉停了下来，她和他隔着这扇窗聊了起来。

“我已经想通了，要去赚钱了。”

“之前只想着清贫度日便已满足，如今想来，那时真是无忧无虑。”

成姑娘举起手里的毛笔朝他摇了摇，继续道：“现在，我得为家里考虑，去做一些真正重要的事情了。”

流光醉奇怪地看着她，之前笑着说自己生活无忧的姑娘如今竟有了这么大的变化。

成姑娘说完想要给他倒茶，却发现自己只有一只茶杯，只好无奈地挠挠头。

流光醉虽然好奇她的变化原因，却也很快接受了，还笑着打趣她。

“书生也为五斗米折腰了？”

成姑娘没有否认，只是用力地点点头。

“别人用金钱买走了你的文采，只要钱给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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