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无影》
又将养了几日,他的身子大好了。
一行人启程往明远的老家去。那是江家,一座七代剑术传家的世家,明远要回去向他那腿脚不便的老父亲复命。
路上闲聊,明远问他几岁。他如实答了:「四十。」
三人齐齐看向他,只当是玩笑。他换了个说法:「前阵子,刚行了冠礼。」三人这才信了。
明远乐了,一把搂住他的肩,讨要道:「来,叫声大哥听听。」他伞骨里抽出那根挑棍,反手一戳,正中明远的痒痒肉,把人笑得趴在了他怀里。
无影嫌弃地道一句「没大没小」,明远却不依,抗议自己弱冠都好几年了,合该是他叫哥。他被自己那句冠礼框住,到底认了栽,由着明远去说,心里却暗暗打定了主意,这声哥,他死也不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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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到一处,他又显了样新本事。
无影将一只手探出了伞外的白日,毫发无损。三人惊得变了色。他淡淡道:「把……内力……覆在手上。」
最懂武的明远与柴心齐齐骇然。内力能催能放,却怎么也控不到这般细细匀匀地覆住一层皮肤的精微地步。
「无影,」明远咽了口唾沫,「你这……莫不是先天了?」内力能自行运转,连他睡着或发呆时都自走不停。
无影想了想,那暗能确是如此,便点了头。
明远当场就怪叫了起来,直嚷嚷着「我身边竟藏着位先天高手」,柴心眼里也漾起了与有荣焉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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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时,到了那座气派森严的江家。
明远引着他们入内,一路替他遮光,又把柴心圆作「护院高手」,叶白术圆作「同行的神医」,往正厅去,向他那按剑端坐,面冷威重的老父亲复命,禀明了江南剿邪,鬼柳渡覆灭,尊上伏诛的种种。
江老爷子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这几位,便是助我儿成事的高人?」
「伯父贵安。」他依着永夜的礼数,行了一礼。那礼数不似中原任何门派,那钟鸣鼎食般的雍容,偏又裹在一身怕光病弱的苍白里,叫阅人一甲子的江老一时也看不分明,只觉古怪,却愈发郑重了几分。
江老撑剑起身相迎,谢过江家欠下的这份恩,吩咐设宴,并备下避光的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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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内灯火柔和。他收了伞,道一声「多谢伯父」,顺手便把那柄伞递给了身后的柴心。
柴心接过伞,那只腾出来的手便极自然地虚扶着他坐下。这一接一扶,行云流水,默契得全不像一对主仆。落进江老眼里,他的疑窦更深了,这护院待公子,分明比自己的命还重。
席间,江老探起他的来历:「公子师承何处?这一身的礼数气度,倒不像是中原的路数。」
无影淡淡道:「夜氏传承三千年,从未断代。不过是家族里传下来的些武学,不值一提。」
三千年。
满厅一静。七代的江家,被这一句衬得如稚子学步。江老掂不准这是巨族的自矜,还是少年的大言,却由不得不信上几分。一旁的明远,与有荣焉地挺了挺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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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老亲手斟了一盏果饮,代酒相敬。
无影看着那盏酒,却因着当年在江南被那姓苏的在酒里下了药,又装箱掳去鬼柳渡的阴影,到底没能把那酒送到唇边。
「公子,还是莫要喝酒为好。」柴心适时的一句,替他递了台阶。
无影心念一动。柴心便当众撩袍,单膝跪下,仰起了头。他执着那盏酒从容倾下,那酒尽数倒进了柴心口中。
满厅哗然。这哪里是雇来的护院,分明是奉公子若神明的死忠。
江老端着酒盏,久久未动,算是彻底看不透他的深浅了,遥遥一敬:「公子,是老朽眼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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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间他不大说话,略动了几口正菜,便专挑那桂花糕,杏仁酪几色甜点,吃得矜贵讲究。
江老越看,越坐实了他「世外巨族之后」的判断,特特派了个伶俐丫鬟在他身侧布菜,紧着把甜食往他面前添,正合了他的意。明远凑趣,同他爹显摆他「嗜甜如命」,把江老古板了一辈子的脸都逗出了一丝慈和。
酒足饭饱,夜也深了,江老正要请诸位歇息,他忽然道了句「等等」。
这才想起,柴心整整一席都侍立在侧,一口未动。这呆子在外头向来只啃干粮,不肯上桌。
无影难得地放软了声气:「柴心,你今晚别啃你那干粮了,快吃几口吧。」又转头,以「伯父莫急,我们再聊聊吧」为由,把这饭局续了下去,为的是给柴心腾出一段吃饭的工夫。
江老何等通透,眼中闪过了然与赞许。原来这深不可测的公子,把个凶名在外的随从这般放在心尖上,那主仆的情分,远比他所想的还要深厚。
江老从善如流,招呼柴心入座用些热食。柴心局促,求助般看了他一眼,见他睨过来一句「叫你坐就坐」,才虚虚地挨着凳子,闷头吃将起来。
无影投江老所好,从武经古籍聊起,引经据典,谈吐风雅,连闭门读了几年书的江老都跟不上他那跳跃开阖的思路。明远更是头一回见他这「书生」的一面,听得阿巴阿巴。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柴心吃好起了身,他便从容地收了话头,起身去那避光厢房歇息了。这一席文论,本也是为他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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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江老单独留下了明远。
父子私谈,江老探起他的底细,明远只把自己信的那些说了:路上结识,心肠极好,江南除害多亏了他,夜氏三千年的家学做不得假,自幼怕光体弱的怪病靠一门独门功法将养着,旁的他不爱说,自己也没多问。
江老却听出了儿子只知其一,另有一番更冷的话:你能与他做朋友,全因江家有这份底蕴,你有这份教养,才入得了他的眼;再瞧他待那随从呼来喝去,跪着喂酒的样子,便知这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公子哥,骨子里压根没把下人当成过一个平起平坐的人。你与他,到底是两个世界的人。
明远当时,没往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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厢房里,他换上了江家的里衣,又摸着那件唯一的永夜袍叹气。
无影想换身衣裳,却惊觉这一路漂泊到此,满柜的衣服,竟只剩了这孤零零的一件。他问柴心可有换洗的,柴心也没有。
无影动了给柴心也给自己添置几套的念头,偏又惊觉,自己如今一文不名,是个不折不扣的穷光蛋。他想起永夜那门以暗能穿梭衣料,改其颜色纹样的学问,却又怕那野路子糟蹋了仅存的这件袍子,终是作罢。
无影一声接一声地叹,叹到柴心忍不住问了句「怎么了」。
无影只道了一句:「我想家了。」
柴心是个连家都没得想的人,他的家,他的恩人,早都化作了一抔灰。正因如此,他比谁都懂这几个字的分量。他寻不出什么漂亮话,只笨拙而郑重地许诺:「往后公子要回去,无论多远,我陪着。公子在哪儿,哪儿就先当个家。」
无影看着柴心许久,没点头,也没摇头,只缓缓垂下了眼帘,把那一瞬翻涌上来,连他自己都来不及细辨的东西,尽数敛了回去。
算了。睡吧。
柴心不在意没等到回应,掖好了帐子,守了他一夜。他要的本就不是他的应承,只想让他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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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擦黑时他醒来,江家已备下了几套深蓝的新袍给他,并一套照着柴心身量裁的,借那丫鬟的口言明,这是谢恩的情分,断非施舍,不动声色地替他化了那点没钱添置的窘迫。
明远又来透了个信:他屠鬼柳渡、诛尊上的名头到底压不住了,这几日已有不少江湖人寻到镇上,想见他这神秘高人一面,江老正替他挡着。明远问他,往后打算怎么办。
无影随口答了一句:「有柴心。」
这话却勾起了明远昨夜他爹那番冷话。听他这一句轻飘飘的「有柴心」,那个「有」字,竟真像是在说一件趁手的物件。
明远头一回带着审视,重新打量起无影来。无影被那黏糊糊的目光看得发毛,回瞪了过去,气氛莫名一僵。
明远到底把那话问出了口:「柴心他……算是你的朋友么?」
无影罕见地掂量了良久,正要开口。
柴心却抢先跪了下去:「柴心一介罪身……朋友二字,万万不敢当。」生生堵回了他的话。
无影气笑了,别过脸,冷冷丢下一句:「随你。」
这个男人,连做我的朋友都不敢么。他那点没出口的郑重,被柴心亲手推了回来。
而这一幕落在明远眼里,却成了他爹那句「没把下人当人」的铁证。他最后一点替他辩白的念想被浇熄了,没了往日的嬉闹,生硬地推说「家里有事」要走,让他随意。
无影正窝着一团火,没细品明远的反常,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由他去了。
明远走到门口,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里是失望,是困惑,是重新审视。而后,他冷着一颗心,带上门走了。
屋里只剩下他,和仍跪在脚边,自以为守了本分的柴心。
三人三处错,谁也没看见彼此真正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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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远冷着脸离去之后,他窝着一团说不清的火,抬脚把那还直挺挺跪着的柴心踢了起来。柴心一脸茫然,不知他为何动气,倒惹得他更气。
横竖跟这榆木疙瘩置气,如同一拳打进了棉花里。他索性换上江家新制的深蓝衣袍,趁着入夜,带柴心出门散心去了。
偌大的江府,他信步逛遍。每过一处,那些仆役下人皆如临大敌般垂手行礼。他起初还颔首回礼,后来脖子都点酸了便也不理会,只当是异世的规矩。他哪里知道,他们怕的,正是他这「屠尽满院邪修」的活阎王。
逛遍了全府,竟寻不见明远,连叶医师也不见踪影。他拦下一个小丫鬟,问明远去了哪里,又问叶医师去了何处。那丫鬟吓得只是摇头,眼看要哭出来,他叹了口气,摆摆手放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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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没找着,他索性出了府。
门外不远处一条小河,满岸流萤明灭。那异世的萤火,明明灭灭,竟与永夜夜里那些散在夜萱草间的幽光有几分相似。一时间,思乡的怅惘没头没脑地漫了上来,堵在胸口,化也化不开。
无影负手立在岸边,望着那一河被流萤点碎的月色,鬼使神差地,随口低低吟了一句应景的古诗。那是永夜的句子,是说给自己听的,他原以为,这异世里没有第二个人听得懂。
话音方落,身后陡然响起一道陌生的男声:「阁下,好兴致。」
那是个三十上下,一身月白青衫,手摇折扇的落拓文士,不通武功,是被他那一句此世无人听过的诗,勾住了脚步。柴心瞬间按刀挡在了他身前,见来人文弱无害,才又松了戒备,只警惕地守着。
那文士拱手请教,问他方才所吟出自哪位先贤,又是哪部典籍,他自负遍览诗书,却从未读到过。
无影淡淡答道:「是先祖遗作。从未外传。」说罢点了点头,算作回礼。
那文士听得眼睛发亮,深深一揖,叹服他家学渊源,是独一份的清绝好句,又拱手通名:「在下姓陆,草字鸣谦,清平镇上一个教蒙童糊口的穷酸教书先生罢了。」
无影也通了名:「陆先生。我姓夜,字无影。」
陆鸣谦细细品着这名字,赞一句「如夜色无痕,人如其名」,郑重换了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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