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心奇遇记》
暮色沉沉,月牙如钩。
谢微酒跪在聚贤堂正中,堂前供着灵晔派开派祖师和各代掌门画像,宝相庄严。往日来这聚贤堂,她心中自在无虞,今日却因心怀愧疚,不敢抬头直视。
面前放着一张矮桌,手边堆起寸余抄写得密密麻麻的藤纸。双膝已经半麻,她挺直背脊不敢松懈。提起手腕,却不敢将笔搁下,只是松了松腕骨,稍微缓解一下酸痛。
屋外的虫鸣蛙叫吵得她有些心闷,虽然跪在堂中静思了几个时辰,派规也抄了百十来遍,她却始终无法专注下来。
“师姐”,一声极微的呼唤从门外传来。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声音出自谁之口,正是那个顽劣不驯,无法无天,害得她此刻奋笔疾书,被罚抄派规三百遍的罪魁祸首。
谢微酒不打算理他,稍微松了松酸痛的肩胛,继续埋头就着桌上昏暗的烛火抄写。
“师姐,”呼唤声稍微大了一点,语气急切,紧接着传来两声急促又克制的扣门声。
“什么事?”声音冷冰冰。
“师姐,让我进去吧,”听到她的回音,门外之人的情绪明显高亢了些,声音透着喜悦,“我只想在旁边陪着你。”
谢微酒轻哼了一声:“三师弟不是在外面守着?你怎么贿赂他,他居然同意放你进来?”
“师姐,虽说师父下令,命他不许放任何人进来,可是……嘻嘻,你也知道三师兄肚似水桶,指如蚕蛹。只要有烧鸡肥鹅供上,他没有不应允的。”他语气得意,嬉笑几声,“如此看来,师父的威严还不如一只烧鸡。”
房门‘吱呀’被打开,谢微酒瞪着眼前一脸桀骜不驯的少年,呵斥道:“不许背后议论师父,嘲笑同门!”
“是是,”尹寻风吐了吐舌头,赶紧把负在身后的手在前方交叠,端正态度。
“你哪来的银钱买烧鸡?”谢微酒面色一凛,目光如电:“难道……”
“你放心,这只鸡是我从山里逮得野鸡,”尹寻风竖起三根手指头做出对天发誓的姿势:“上次被你训斥后,我已经洗心革面,明白不能去山下抓百姓的鸡,师姐说了我就会改。”
谢微酒冷冷道:“你有这么听话就好了。”说罢再不搭理他,转身回到原位跪好,提笔沾墨。
尹寻风关好门,在她身边盘腿坐下,捶着腿道:“为了抓这只山鸡我可废了一番功夫,腿都跑酸了。”边说边偷睨师姐,见对方毫无反应,立马殷勤的替她研磨。
他不解道:“师姐,虽然你被罚在聚贤堂跪一夜,可眼下又没人盯梢,你为何不坐着?师父他老人家又没长第三只眼。”
谢微酒仍是不理他,尹寻风挠了挠头,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一只毛笔,伸手要去拿纸,却被她挡开。
他小心觑着师姐的脸色:“我只是想帮你一起抄,两个人写快很多,就像你之前帮我一样……”
“不必。”谢微酒面带愠色,语如寒冰。
尹寻风握着毛笔的手僵在原地,半晌,低头嗫嚅:“对不起,都是阿寻不好,是我害你被罚……”
“师姐,你想骂就骂吧,不要不理阿寻,或者你打我几下出出气!”他忽然抓起谢微酒的手腕,往自己脸上招呼,眼神中带着恳求。
谢微酒挣脱开他的手,气呼呼的将毛笔往笔山上一搁,索性字也不写了,蹙眉瞪着他。
“对不起……”尹寻风低下头,抿嘴道:“当时你为何要阻止我认下这件祸事呢?反正我已经习惯了受罚,大不了就被赶出门派。总好过让你替我受罚,承受这般屈辱。”
不论是罚跪还是罚抄派规亦或者鞭挞,对尹寻风来说可谓是家常便饭,已经算不上受辱。
但是谢微酒向来恪守门规,循规蹈矩,从未有过逾越,极得师父看重和师弟妹们的尊重。这是她入灵晔派以来第一次受罚,对她来说是极屈辱的。
她的恩师知道爱徒素来端庄持重,襟怀坦荡,自是不信这是她所为。但是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揽下罪责,自己倘若置之不理,免不了在师兄弟和其他弟子面前落下徇私偏袒的口舌。无奈之下,只能按照派规予以惩罚,念及她是初犯,才免了鞭挞之刑。
谢微酒怒极反笑:“原来你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是件祸事!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做出这等糊涂事?你被罚一个月禁闭,才放出来没多久,要是被师父发现这事又是你犯下的,肯定会将你鞭挞一百,然后逐出门派!”
她颤声道:“你无亲无故,到时候带着一身伤要去哪里栖身?!”
尹寻风垂下眼帘,不再作声,往日脸上的乖张神气都化作愧疚。
谢微酒见他这副垂头丧气的可怜样,忍不住懊恼自己的语气太严厉,长叹了口气:“你老实跟我交代,昨日龙舟祭,你为何要在鹤唳山庄的龙舟上做手脚?你难道不知道师祖和李老庄主是挚友、鹤唳山庄与我们灵晔派世代交好?”
尹寻风眨巴着天真无辜的眼睛看着她,还是没有吭声。
谢微酒继续说:“昨日因你胡闹,害得他们人仰马翻,一个个成了落汤鸡,令鹤唳山庄在崇州成了笑柄,令李老庄主颜面扫地……”
刚还一脸惭愧的尹寻风突然‘噗呲’笑出声,想起昨日各门派在祭祀结束后,于崇江比赛赛龙舟。两岸百姓接袂成帷,人声鼎沸。鹤唳山庄作为发起此次活动的主办门派之一,何等威风凛凛!
结果龙舟刚划出不到十米,便水满舟沉,往日目空一切的世家子弟纷纷弃舟逃离,惊慌之下将龙舟掀翻。犹如落水狗一般,好不狼狈。逗得两岸围观的百姓哄堂大笑,嘘声震天。
水性差却非要逞能的李庸安,坐在靠近龙头的位置,被侧翻的龙舟压在下面,差点当场溺毙。最后还是被隔壁龙舟上的人发现救起。
尹寻风悠哉地蹲在岸上,摇头惋惜,唉,就差一点,这些人真是多管闲事!
“你笑什么?”谢微酒横眉怒视,严厉的质问,“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没……没笑什么,”尹寻风藏起眼底的得意与痛快,换上窘迫之色:“我只是想起他们当时的狼狈样一时没忍住。”
谢微酒转过身背对他,不满道:“看来你一点也没反省自己的问题,还在这里幸灾乐祸。”
尹寻风双手撑地,灵活的一跃,又挪到她面前,朝她眨眨眼,做出鬼脸来逗她笑。
“快走开,别挡着烛光。”谢微酒撇过头,显然今天她不吃这一套。
尹寻风不以为忤,转而又从前襟摸出一个小玩意,摊开手掌道:“师姐,你瞧。”
谢微酒冷着脸,却还是没忍住拿眼角瞟了一眼。他的掌心躺着一只青翠的小蚂蚱,是用草叶编的,栩栩如生。
“好玩儿吧?”他拎起‘蚂蚱’屁股上的一根细线,扬手捣腾,‘蚂蚱’就像真的一样,在她面前一蹦一跳,歪头横耍。
谢微酒一把扯下蚂蚱,指尖轻轻摩挲,板着脸道:“你专在这些无用的事上下功夫。”
尹寻风长了一双巧手,一根草叶、一条爬藤、一张废纸他都能玩出花样来。各种鸟兽、昆虫、列传人物的小样信手拈来。他聪明机灵,也能耍得一手好兵器,人家学一个月,他只需一个时辰就能领悟。
可惜他偏偏不上进,玩心又重,正经的东西学一会儿就腻了。让他安安静静看会儿术谱,就像有人拿锥子扎他屁股一样坐立难安。想到这里,谢微酒恨铁不成钢,又扭头瞪了他一眼。
尹寻风委屈的像个可怜巴巴的小鹿,讨好道:“师姐,这烛光太暗,会看坏眼睛的,我替你把它拨亮一点。”他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根竹签,将黄豆大的烛火一点点拨得更明亮。
谢微酒看着跳动的烛光,霎时没了抄写的心情,追问道:“你究竟为何要做出这等促狭事?单纯为了好玩?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恶作剧,差点害鹤唳山庄的少庄主丧了性命?”
“他要是丧了性命才好呢,可惜了,”尹寻风面不改色,依旧专心致志地拨着烛火,好似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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