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左让的声音响起，哭腔里夹杂着满满的委屈，“我身上黏糊糊的，好难受……”

南述闭上眼，偏过头，左让的声音听得他浑身发麻，“成忠，带他下去沐浴更衣。”

“是。”成忠又看了一眼那两个内侍。

两人上前，这一次，二人的态度比刚才和善了许多，动作也更柔和。

左让坐起身，他屁股和膝盖昨天摔伤了，被两个人搀扶着，缓慢地往外挪。

推开门，对上一道打量的视线，他连连后退，反应过来后又站直身子，继续往前走。

姜统领眼里的打量逐渐转变为疑惑，他目送着左让越走越远，进了另一个房间，盯着发了许久的愣，再转过头时，成忠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他道：“成忠公公，陛下赦免那个妖怪了？”

“姜统领可要慎言。”成忠连连摆手，“那是左让公子。”

姜统领再次问道：“陛下赦免他了？”

“呃……”成忠一噎，赦没赦免的，陛下又没说，这谁敢答，“陛下让左公子留在这里歇息。姜统领起来吧，陛下说下不为例，让您早些回去歇息。”

姜统领没站起来，反而瞪圆了眼睛，道：“那可是妖怪……就算长得好看也不能宠幸啊，成忠公公麻烦你去通报一声，我要见陛下。”

“进来。”南述的声音响起。

姜统领把成忠拨到一边，夺门而入，哐当一声滑跪在陛下面前，话都到嘴边了却被南述堵回去。

“他要真是妖怪你还能好好在这里跟朕说话？”南述睨着他。

姜统领有理有据，道：“可他发色妖异，一脸媚态，不是妖怪还能是什么。恕臣直言，陛下是被妖法蒙蔽了双眼，臣斗胆问一句，陛下从前可有如此克制不住的时候，如今……”

“朕没说要宠幸他。”南述再次打断他，审肯定是要审的，南述身边容不得不说实话的人，就算他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得把话都说明白了，“朕亲审他，姜统领不必担心。”

南述正眼看向姜统领，眼神里的警告快要溢出，“朕念你一心为国，不与你计较言语上的过失，退下罢。”

姜统领张了张嘴，终是没再多言，“臣告退。”

折腾了一晚上，左让困得差点在浴桶里睡着，被内侍们搀扶着回到陛下房间，连看一眼陛下的心情都没有，倒头就睡。

南述坐在一边，一声不吭地看着左让走到床边，爬上床，掀开被子，拉上被子，全程没有施舍一个眼神给南述，甚至刻意躲避他的目光，把他当空气。

南述冷笑一声，这货倒不怕死。

左让当然不怕，从前怕死是因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自从他知道人死了以后可以有下辈子，死亡瞬间也变得令人憧憬起来了。

未来实在堪忧，但投胎这种事就纯靠运气了，这种纯靠运气的事情还是值得幻想一下的。

左让在床上睡觉，南述靠在旁边的软塌上批折子，他皱着眉头，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过后，他听到床上传来平稳的呼吸声，忍不住侧头去看。

他不知道看过多少次左让睡觉，他知道左让睡着时喜欢把手放在心口，被子总是搭在肚子上盖不严实，每次他都想伸手帮他把被子拉好，但总是碰不到他，只能坐在旁边静静看着。

他喜欢捏捏左让的脸蛋，虽然捏不到，但还是忍不住把手虚虚放上去，假装自己捏到了。

他还记得八年前，左让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拿了一块发光的东西在被窝里看，他正要凑过去跟着看，结果门开了，左让的母亲走进来，东西被拿走了，屁股也挨了顿揍。

南述想起这些，忍不住笑出声。

他真是昏了头了，为什么会觉得这些都是誉王安排的。

他清楚地知道左让来自一个陆离光怪的世界，竟然还怀疑他与誉王有勾结，誉王但凡有逆天改命穿梭世界的本事，这皇位还用抢吗？早就是他的了。

他放下笔，鬼使神差地走到床边，像梦里幻想过千次万次的那样，抬起左让的胳膊，拉过被子，给他盖得严严实实，而后坐在旁边，上上下下仔细看着。

左让的呼吸声很轻，他侧着脸，皮肤上的巴掌印裸露在外，姜统领下手不轻，半边脸都肿起来了，刚才都把太医叫过来了，竟然忘了给他上药。

南述的嘴巴抿成一条直线，他想去蹭他的脸，曲着手指往前伸，却在快到的时候停下来了。

他手冷，别把人冻醒了。

左让睡醒已是下午，太阳都快落山了。

他一睁眼，看到坐在床边盯着他的南述，吓得往后躲，却撞上了床头，疼得嘶嘶抽气。

“朕是鬼？”南述嘴上这么说，手却伸过去帮他揉着脑袋，“距离用膳还有一个时辰，先吃些东西垫垫吧，想吃什么？”

左让确实有些饿了，随口道了句：“都行。”

南述敲了两下桌子，成忠闻声进来，道：“陛下，奴才估摸着左公子要醒了，让厨房炖了鸡汤，此刻正好了。”

“嗯。”南述点头，“去领赏。”

成忠笑着谢赏，去取汤的内侍正好回来了，双手捧着过来，放在软塌的桌子上。

南述扶着他坐到软塌上，将汤往他面前推了推。

他见左让的眼睛盯着鸡汤，却迟迟没有动作，以为是在发呆，于是亲手递上勺子，提醒道：“一会儿凉了。”

左让接过勺子，轻轻在碗里搅动着，舀起一大勺东西，又放下去。

南述道：“怎么了？”

左让道：“我不吃蘑菇。”

南述无语片刻，把碗拿过来，拿过筷子，给他挑干净。

他知道，左让在家里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他将挑好的汤再次推到左让面前，道：“吃吧。”

左让犹豫片刻，摇头，道：“蘑菇味道大，挑出来了我也能闻到。”

南述语气里的柔和减去几分，“刚才问你，你说都行。”

就是因为刚才说了都行，所以左让才扭扭捏捏不好意思挑剔，不过蘑菇实在是太难吃了，他闻到就想吐，吃不了一点。

南述道：“那你想吃什么？再给你煮一碗没有蘑菇的？”

左让道：“刚起床不想吃油腻的。”

南述道：“鱼汤不油。”

左让道：“不爱吃煮的鱼。”

南述道：“吃个芋头垫垫吧。”

左让道：“芋头没味道，不想吃。”

南述道：“肉总吃吧？切点牛肉？”

南述说完，左让半晌没吭声，南述以为他同意了，正要叫人去准备，左让突然摇摇头，道：“现在不想吃牛肉。”

南述道：“那你想吃什么？”

左让：“都还好吧，没什么特别想吃的。”

南述：“……行，饿着吧。”

反正还有一个时辰就用膳了。

他嘴上这么说，头一偏，目光落在左让发白的嘴唇上，心口一阵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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