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水》
一连三日,风平浪静。
甚至连张氏也没让她去回话。她没想到会这样顺利,顺利得令人隐隐不安。
只是这几日沈鋆昭和撞了邪一样,看她的眼神不似平常。尤其昨晚发了低烧,她衣不解带地照顾着,他却在昏昏间直往她怀里凑,嘴里还叨叨什么“不能让你担了这个虚名”。她唬得一撒手,沈鋆昭差点磕到床沿。
今早他总算退了烧,意铮见了他难免心虚,偷偷瞥了几次沈鋆昭的神色。
他双目澄明,不像昨夜迷蒙,更没提差点被摔死的事,许是不打算追究了。
她知道沈鋆昭在这时代里已是个难得好性儿的主子,见他如此,反而生了几分愧疚。
她低下身子,轻轻把锦被掖拢,拉了下沈鋆昭的衣袖,抬脸笑道:“都说洵东的绿芙池风光独好,我都未去过,等二爷好起来了,也带着我去游游。”
“好”,他嘴上噙笑,“到时同去。”
“只是”,沈鋆昭坐起身子,忽向意铮迫近,笑意更浓,幽幽道,“那时青娘还会拂袖弃我而去吗?”
“昨晚我怕二爷刚用了药”,意铮闻言嚅嗫,“折腾坏了身子。”
沈鋆昭没吭声,只顺势扶过她的肩头,眼神游丝一般从她的脸上流连到了身上。
也不知道这十几年破衣粗食的,是怎么养得如此玲珑有致、丰润聘婷。
他哂谑道:“怪不得兄长对你留了心。”意铮怔怔抬头看他。
“上来。”沈鋆昭神色泰然,语气平常,就像平时吩咐喝水穿衣一般,不顾意铮眼中讶异震惊,只漫不经心地等着身侧之人的动作。
好皮囊在古代难道要配货?
意铮恨恨地想,只拧着不动,沈鋆昭也不催促,含笑看她踌躇。
她看实在熬不过,这人铁了心要调摆她,一咬牙,踢了鞋往床上碾,却只停在床沿,虚虚倚住。
“再过来些,不吃了你”,他淡淡开口。意铮只得再一点点挪过去,直到他的跟前。
沈鋆昭坐起身来,久病着的人不知道哪来的劲,一把揽住她的纤腰,她惊呼一声,便僵硬变扭地挂在沈鋆昭的身上。
夏日间,衣衫薄,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就这样松松扶住自己的腰窝,薄衫透着肌肤温度和轮廓,他好整以暇,挑眉看怀中美人杏眼含羞带怒。
意铮搭在他腿上的身子不敢有半寸挪动,她心里又急又气又恼,但论理,她是自己点过头的通房丫鬟,没有道理任性发作。
她掩住眼中愤懑,娇怯抬手去探沈鋆昭的额头,“倒是不烧了”,说着便顺势伏在沈鋆昭的肩头,似是羞赧地侧着脸不去看他,只轻轻地软语温存:“可还得养着呢,不能因我在,亏空了爷的身子,天长日久的,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真是什么烂活都得干!徐意铮心中叫骂。
“你是这么想的?”沈鋆昭轻轻钳住她的下颌,扭过意铮的脸,让她与他四目相对,“看着我说,不然也显得太不诚了。”
“奴婢说的句句肺腑,还……还等着二爷好起来,带奴婢去游绿芙池呢。”
沈鋆昭笑容更深一层,说道:“怎么怕成这样?竟称上奴婢了,平日不都是你啊我啊地浑叫?”
未等意铮开口,他继道:“先前我总想着病榻缠绵、苟延残喘,还不如一命归天来得痛快,本没了求生之心……这段时日与青娘朝夕相对,才又觉得这一天天的,倒有意趣了起来。”他渐收笑意,语气郑重,不似作伪,“若不是你,我恐怕早就上了黄泉。”
意铮被他这番突如其来的表白弄得不知道如何是好,略一挣便扭身脱了怀抱,愈发低眉顺眼地伏在床上说道:“折煞我了。二爷身份贵重,阖府都顾念着呢,我只是做了应分的事,二爷挂在心上,是我的福分,但这话说出来反容易生祸了。”
她说此话时脸上惶恐瑟缩,全然不似先前机敏,沈鋆昭沉默看着,眼中渐渐黯淡,像是失了兴致般,道了声“罢了”,便许她下去。
听此言,意铮慌忙下床,趿了鞋便往外走,满心想着当丫鬟真是不易。
少年郎君想要俏晴雯,可她如今处境,每日装成贤袭人,也要三五不时地提心吊胆着。求求这祖宗可别稍好些了就胡咧咧,这院子里除了几个“药材名”的大丫鬟是自小跟着沈鋆昭,不会有二心的,其他人不知几个是张氏的耳报神呢。
她都有些后悔自己学的是法学,不是化学,不然真想一副药,神不知鬼不觉给他药哑了。
奴婢?谁生来就愿意自称自己奴婢?她想起刚才那话就觉得好笑。还不是你们宅院里的规矩?倒来派别人的不是,好像别人甘心情愿要奴颜婢膝一样?
沈鋆昭已经是公认最好服侍的了,也是这样好一阵歹一阵,神一阵鬼一阵的。
意铮舒了好长一口气,用手捧了几捧盆里的凉水往脸上扑,脸上潮热顿时消下去几分,才渐渐平复下心绪。
她静下心来,回忆如玻璃碎片拼凑着,拼成支离破碎的一扇窗,她从窗户看出去,是她细碎斑斓的过往。
要说从前,她过得也并不好,看脸色、讨好人,是她惯会做的。从前外婆独自一人供她读书,种地种得背都打不直,她不愿意外婆那么辛苦,一到寒暑假就非要去打零工。
苍蝇馆子里看不得她坐着歇一小会的老板,垃圾回收站里要她下班前把全身上下七八只口袋都翻出来看的雇主,还有大学做家教时,生怕自己儿子喜欢上她,造谣说她有七个男朋友换着玩儿的家长……
她见得多了,见得多,也便不在意,那个高高瘦瘦的学生有次偷偷拿这些话问她,她只说让他专心课业,不要关注她的私人生活,等到下课,她还是笑眯眯和家长打了招呼,只因为那家给的课时费是市价的一倍。
脸面算什么,赚钱要紧。
她多忍一分,外婆就少辛苦一分。
可现在不一样了,以前她还有盼头,外婆还有盼头,那时候她还有“有朝一日”,还有“苦尽甘来”。可在这,若真是回不去,她这一辈子便一眼望得到头,奴婢,奴婢……
她怎么甘心?
“姑娘”,竹茹一进屋,便见意铮脸色苍苍,如泥塑人偶般呆坐着,轻唤了一声。
这一声惊起意铮,她骤然转身,恰瞧见屋侧那架花梨木翘头案,案上供着一尊小小的铜观音,旁边小香炉里线香幽幽燃着,她浑身寒毛倒竖,直激出一身汗来。
“这怎么了?别是被什么冲着了?”竹茹忙上来拍打意铮。
她回过神来,一手去擦额间细汗,一手拉过竹茹,声音疲惫:“一个人发愣太久,忽然一声有些惊着了。”
竹茹默默,想了想开口:“也是姑娘心太重了,二爷身子一日好似一日,姑娘也该松口气,像我们这等丫鬟,闲的时候也撺着聚一块乐乐,只要不出格又有什么关系?就这样呆坐着,没得把人闷死了。”
“我看姑娘常常一人独坐,一坐就是好一会,也不知道琢磨些什么,我也不问姑娘的心事,只劝一句,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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