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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水》

3. 第三章

原来日子可以过得这样慢。

前两年,意铮被人驱使着做各种粗重活,几乎是一刻不歇,每日间顾不得其他,累得夜里倒头就睡。

现在却只需管着沈鋆昭的饮食汤药和院里一些琐事。

夏日苦长,越发闲得发闷,她怔怔看了会院外花树,低头把沈暄和送来的东西清点一番。

上午沈鋆昭的同母胞妹沈暄和又来看了他,客客气气和意铮说了会话。

她和张氏有六七分像,不说话时是端方宁静的古典美人样貌,唯有一双长长的凤眸往上翘着,显出几分富贵骄矜,若是不笑,也有些凌厉。

不过这凌厉并不讨厌。

沈暄和来得比张氏勤得多,次次来,都见沈鋆昭比上回来时更好些,她拉着意铮的手道谢,带着衣裳料子和素净首饰送她。

意铮把衣料分了几份,预备着送内院几个丫鬟,看着能换些银两的东西便收了起来,为将来做打算。

她做完这些,往主屋里走,看到沈鋆昭在床上又睡了回去。

前几日,他已经能坐起来说些话,这一两天,更是能下床稍走动会,连当时断言“时不久矣”的府医也觉得诧异。

张氏来瞧后,不知沈鋆昭向她说了什么,她对意铮语气难得柔和了起来,说了几句“难为你了”。

意铮硬着头皮回着泛酸的奉承话,她知道张氏不喜她,只一味谦卑乖觉,万万不敢居功。

幸亏张氏操持着沈府大小事,又有个极宝贝的小儿子沈鋆弈,才没把一番慈母心全抛在怀拙院中。

不然,意铮真的搜刮不出那么多媚上的词来。

张氏走后,她瞧见沈鋆昭笑着看她,忙避开了视线。

沈鋆昭这些天的眼神不似寻常,人说“久病重欲”,可别把他调养好了,反而害了自己,还是躲着些好。

可沈家的基因实在是好,沈鋆昭虽还是一身病气,但并没有瘦削青灰的难看样。

他骨相生得极妙,轮廓是一脉相承的利落分明,久病后的朦胧倦怠,衬在他的脸上,反而是另一份的清姿隽逸。

意铮知道,他才十七岁,若不是多病,合该和他的异母兄长沈鋆则一样,有一番广阔天地。

她想过,只要沈鋆昭不做强迫她的事,她愿在离开前告诉他如何调养才能不再缠绵病榻。

不过,如果她离开不了,也不会再冒着大风险继续给他配有益于恢复的饮食,一则她怕被人发现,二则……

如果沈鋆昭有心有力,真强着她履行通房义务,她如何自救。

意铮不是圣母,她已经救了他,他早该感恩戴德。她不对此有心理负担。

只还有一事。

暄和今日来时说起,沈鋆则近日便要回京,沈府预备着在他临行前设家宴,难得阖府人齐全,大房二房凑一起聚一回,不会有外人。

“如二哥哥身体吃得消,也来应个景乐一乐。”

沈鋆昭应下了,意铮心里无来由地觉得惴惴。

不过转念一想,真要去,也不会让她这个通房丫鬟在席面上伺候,按规矩她应在厅旁耳房候着。

再说近来张氏对她也温和许多,总是无碍的吧,去之前她再问问竹茹有什么规矩,不出差池便是了。

隔了两日,果然得了口信,说是明日午间在大房正院的临水花厅设宴。竹茹想得周全,说既是二爷打定主意要去,需禀夫人一声。

张氏起先不肯,听说是沈鋆昭自己想去,轻叹一声:“昭儿养了那么久的病,难得有兴致出来走走,别扫了他的兴”,算是松了口。

次日午前,竹茹利索地伺候沈鋆昭换了身牙白鹤纹圆领袍,这本是意铮该做的,只是她先前从未试过,生疏得不知怎么动手。

沈鋆昭果然脾气极好,看着折腾许久、脸上都出了汗的意铮,笑着安慰道:“无妨,没有谁生来就会的”,便自己强打精神动起手来,直到竹茹进来。

意铮看着穿戴好的沈鋆昭,他病了大半年,身形削瘦得厉害,可天生骨架舒展周正,肩背线条依旧挺括,清疏里自有气度。

不得不说,还蛮养眼的。

她随手把常备的丸药揣进袖袋,预备着前行。

软轿准时停在院门口,沈鋆昭不要旁人扶,强撑着自己上了轿。

她垂着眼跟在轿边步行。盛夏日头正毒,满院蝉鸣聒噪,行至花厅前,廊下竹帘高卷,清风徐来,荷香飘荡,比别处凉上不少。

意铮扶着他下轿,放缓步子,跟在身后,沈鋆昭忽煞有其事悄声道:“如有好吃的,我揣袖里带给你。”

意铮怔了怔,见近前无人,仰头看他,正色道:“两只袖子都要。”

沈鋆昭闻言,笑着转身垂头,便见意铮仰面看他,似盈秋水般的眼睛,不同平时沉稳柔怯,反而隐隐透着少女狡黠。他笑意更深。

意铮第一次见他笑得如此明朗。

他右脸有一个酒窝,病的那会,他即便醒了也神色疏淡,难得笑一下,也浅得像微风掠水,酒窝淡得不着痕迹。

今日开颜,酒窝嵌得极深,她忽不明不白地为他高兴起来。

她看着人走进正厅,过了一会,内院的管事妈妈把她领到厅侧的耳房。

意铮拣了靠边的杌子坐下,本就是走个过场的事,沈鋆昭还没大好,大约不会坐太久,她守在这儿,不过是略候罢了。

耳房离正厅并不远,过了一会,隐隐能听着里面觥筹交错之声,钟鸣鼎食的富贵,团团圆圆的喜气,像幼年时远远的庙堂上唱的戏。

她恍惚,她连观众都不是,她是在庙堂后的鬼影。

她托着腮,透过窗户能远远瞧见满塘的莲花,脑子里止不住地想——是不是跳下去就能离开了,跳下去,这塘上便多一颗荡浮的美人头。

意铮被自己唬了一跳,右眼皮不知怎么,猛烈地扯动起来。

她晃了晃头,把思绪甩出去,拿了块糕点慢慢嚼着,脑子里一遍遍过竹茹和她说过的沈府各房人物。

就和她从前,有烦心事就背法条一样,找点事情做,不至于让自己兜进死胡同。

她掰着手指头一个个默背:沈家大房沈敬章,娶宋家之女宋郁岚,宋氏生大房长子沈鋆则之时,产崩而亡。

两年后,沈敬章续弦张若蕖,张氏生第二子沈鋆昭,两年后生了大房长女沈暄和,而后沈敬章的妾室周茵娘也相继生子沈鋆锡、生女沈明稚,再有张氏生幼子沈鋆弈,行六,年仅十三。

二房沈敬甫,夫人是黎氏黎妙真,黎氏第一胎生女沈晗穆,和沈鋆昭同岁。妾室孙姨娘,本名应是孙小仪,与黎氏差不多时候怀上,第一胎便生了二房的长子沈鋆徵,竹茹说时,还注解补充道:“孙姨娘得二老爷的宠,又生了长子,黎夫人是出了名的人好性子好,纵得孙姨娘在二房那边闹出许多故事来”。

三年后,黎氏生子沈鋆彻,再两年,孙姨娘又生小女沈时秋。

意铮当时听着,就觉得这里生孩子便如接力赛一样。

此外,二房还有个江姨娘,本名江采蓉,进门不到三年,还未有所出。

竹茹还历数了几个夫人的娘家背景,她虽知道得不多,人物关系也够意铮画一张思维导图了。

听竹茹说,沈家还不算人丁兴旺的人家,远的不说,就说洵东的赵家和周家,一房便有十来个子女。

“女儿嫁人,儿子娶媳,姑嫂妯娌,连襟亲家,牵牵绕绕都是关系。”

意铮背得直打磕巴,怪不得大宅院里找丫鬟都要找伶俐的,不然名字都记不全乎。

她又默默复记了一遍,上辈子的亲属加起来也没几个,从来没在这事上留心过,因此记起来更是艰难。

前世的意铮是父母不详的孤儿,大约五岁大时,被徐家父母从孤儿院挑了回来。没到两年,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便毫不遮掩地在她面前商量怎么把她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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