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芽与剧本》
横滨的午后,阳光被云挡着,漏下来的只有碎碎的光,暗沉沉的。风从港口那边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潮气,天压得很低,像要下雨了,整座城静得不正常。
芥川走在前头。他的步子比早晨沉了很多,每一步都像踩在泥里。肩膀还绷着港口□□干部该有的警觉,随时预备着从哪边扑出来的东西。但那层绷着的外壳底下,神崎野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回不去地往下塌——不是肌肉松了,是某种比骨头更深处的、一直撑着的东西开始散了。
神崎野跟在他后面半步,步子匀匀的,距离一直没变。【观测者】在后台安静地转着,把芥川呼吸的深浅、踩地的力道都变成干净的数据。但他没去拆那些数据后面可能藏着的“情绪”——他只是在记。记一种还没名字的、正在发生的变化。
他们拐进几条越来越窄的巷子。墙上的涂鸦从艳的变成花的,最后只剩下被雨冲过的灰印子。路面从柏油变成碎石子,又从碎石子变成被草吃了的泥地。最后,他们停在一栋被藤蔓差不多吃光了的旧楼前面。那些藤蔓有胳膊那么粗,爬满了整面墙,像一道一道凝固的青黑色血管,把房子跟周围的荒草缝在一起,好像它从来就不属于这城市。
那是一间关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私人诊所。门板烂了一半,门上的玻璃碎成了蜘蛛网,风从每条缝里钻进去再钻出来,发出一种既像哭又像叹气的声音。
芥川站在门前,没马上推。他就安安静静地站着,灰眼睛看着那扇碎门板,像一个站在自己坟前的人。
“……他在这儿。”芥川说。声音很轻,快被穿堂风盖过去了。
神崎野没说话。【观测者】在这一刻自动切到了深度环境解析。
【环境解析:
建筑结构:旧得厉害。承重墙上有三条致命的纵裂缝,屋顶塌了一块。
空气成分:霉菌孢子浓度很高;有微量的甲醛;还有一种很淡的挥发性有机物——分子结构跟十年前停产的一种皮下麻药对得上。
结论:这房子至少五年没人住了。但最近七十二小时内,有人在这儿待过。待的时间不超过二十分钟。不是为了住,也不是为了找东西,是来“放”东西的。】
神崎野的视线落在芥川侧脸上。
“你早就知道。”他说。
芥川没否认。他沉默地伸出手,推开了那扇烂门。门轴发出一声尖的、像骨头断了一样的响,然后一股裹着霉味和药味残余的冷风从门后涌出来,拂过两个人脸的时候带着一种几乎让人反胃的、属于“被扔了”的气味。
诊所里面比外面还暗。光线从碎窗格和门缝里挤进来,在空气里切出几道浑浊的光柱子。光柱里,无数的灰像被惊了的虫子一样疯狂地翻着,像一场被缩在安静里的、不停歇的暴风雪。
芥川跨过门槛。他的步子压得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看不见的、正在碎的东西上——那种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脆响,也许来自脚下的碎玻璃,也许来自更深处。
诊所的格局跟他记忆里的一样——只是所有东西都被时间泡过,泡得认不出来了。候诊区的木头椅子横在地上,三条腿断了,剩那条斜撑着破座面,像一只断了之后还在勉强站着的蹄子。分诊台的抽屉都开着,里面散着发黄的处方笺,字已经洇成了看不清的墨点子。墙上的钟停在四点十七分,秒针被厚厚的灰盖着,像一根冻僵的、死了的针。
“……他叫‘白鸦’。”芥川开口了。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诊室里荡着,带着他自己都管不住的、属于“回忆”的沉沉的余响。
“他是森先生当首领之前,在横滨地下混的时候,唯一一次……没经过计算就存在的人。”
神崎野跟在他后面,灰眼睛扫过诊所每个角落。【观测者】在后台生了一条新记录:
【目标:代号“白鸦”。
表层状态:已确认死亡。
异常点:死亡时间解析不了。重复扫,没用。目标的存在正在被某种看不见的力场“擦掉”——不是物理上的没,是信息上的抹。他的死亡不是一个已经完了的事,是一个正在被执行的过程。】
芥川停在诊所最里头的一扇门前。
那扇门比诊所里别的部分都完整。门板没烂,漆虽然褪了但结构没坏。但门上没把手,就嵌着一道特别复杂的机关——七个藏着的按压点,得按顺序按特定的力度同时按。
“他把自己锁在了这里。”芥川的声音更低了,像从地底下渗上来的风,带着散不掉的寒气。“因为他知道森先生迟早会找到他。而他……不想被算。”
神崎野的视线落在芥川侧脸上。他看见芥川的右手正在以极小的幅度抖着——那是“过去”在他身体里醒过来的时候,身体替他做的、老实到残酷的反应。
“你认识他。”神崎野说。
芥川没答。他只是伸出手,指尖在门面上慢慢地走着,以一种近乎信教的节奏碰着那七个点——一下,两下,三下……到第七个位置,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是我在港口□□的第一个带路的人。”芥川说。声音从喉咙深处碾出来,带着一种几乎碎了的那种低哑。“他教我怎么在合理性的缝里活着。”
他按下了第七个位置。
“咔哒。”
一声极轻的齿轮咬合声从门后传来。然后那扇门无声地朝里滑开了。
门后的景象,让神崎野的【观测者】生了一条从没有过的警告日志——标着“认知冲突”。
那是一个特别小的房间,就放得下一张床。但墙上,从地面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刻满了字。那些字不是墨写的,是用什么尖东西一笔一划楔进墙里的——有的深到快一寸,露出底下暗红的砖;有的浅得像划痕,但还是固执地在那儿。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像无数个被困在墙里面、正用指甲挠着往外逃的东西。
房间正中有张床。床上坐着一个轮廓。
那是一层厚厚的、差不多跟墙化在一起的灰,包着一具看不出性别也看不出年纪的躯干。头微微低着,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安详得近乎神圣。像一尊被忘了供谁的、在没人拜的角落里自己风化了千年的石像。
芥川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轮廓。
他没动。就立在那儿,灰眼睛望着那具被时间和灰一起封着的“带路人”。他呼吸极轻,轻到跟房间里的死静差不多是一回事了。
“……他走了。”芥川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从骨头缝里碾出来的碎屑,带着被长年封着、这会儿终于被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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