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肯睡的那条鱼》
第五十九章裂隙
车子在沿海公路上行驶,车窗外的天色有些阴沉,云层压得很低,海平线在远处模糊成一道灰蓝色的虚影。守夜坐在副驾驶座上,从大哥家出来之后就一直很安静,不是那种放松的安静,是一种像在倾听什么远处声音的、警觉的安静。无眠没有打扰她,只是按照她说的方向,将车开向了海洋研究馆。
海洋研究馆坐落在城市东海岸的一处岬角上,建筑主体是白色的,线条简洁,远远望去像一枚被海浪冲刷了多年的贝壳,半嵌在悬崖边缘。这里是无眠工作的地方——或者说,是他用来掩人耳目的地方。他的人鱼身份不允许他在人类社会中无所事事地存在,而海洋研究馆的高级研究员职位,恰好为他提供了一个合理的身份、一份稳定的收入来源,以及一个可以随时接触到海洋的便利位置。以他的工作效率,一天就能干完普通人一个月的活儿,所以他请假与否对整个研究馆的运转毫无影响——反而是他干得太快了,其他部门常常来不及消化他提交的数据。
车停稳之后,守夜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没有等他,径直朝着研究馆后方的那条观海长廊走去。无眠跟在她身后,步伐不远不近,留给她足够的空间。他开口问了一句:“来这里干什么?”
“我来看海。”守夜说,没有回头。
她走到长廊尽头的栏杆前停了下来,双手搭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目光投向远处的海平面。今天的海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灰蓝色的,波浪不大,风从东面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但她盯着那片海面看了很久,久到无眠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在栏杆前,也没有移开视线。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的海不太一样?”
无眠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海面。他看了几秒,然后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哪里不一样?”
“颜色。”守夜说,依然盯着远处的海平线,“平时这个时间段,这片海域的颜色应该是深蓝带一点绿调的——因为阳光的角度和海底藻类的分布。但今天,那片水的颜色偏灰,不是云的倒影,是水本身在变。还有波浪的节奏——你听。”
无眠安静下来,侧耳倾听了一会儿。海浪拍打崖壁的声音确实和平时有些不同——不是更响或更轻,是间隔变得不太均匀了。像一首熟悉的曲子,被人在某一个节拍上偷偷改动了一下,非专业人士听不出来,但如果你每天都听这首曲子,你就会在某个瞬间忽然觉得:不对,这里不对。
无眠没有反驳她。因为他确实感觉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被忽略的能量波动,正从海面之下的某个深处向外扩散,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后漾开的涟漪,只不过这颗石子很大,投得很深,涟漪传到水面的时候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片海,目光里闪过一丝思索。
守夜也没有再说话。她站在那里,双手搭在冰凉的栏杆上,海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内心并不平静。从大哥家出来之后,那种“有什么东西变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不只是大哥的事情,不只是聂清源的事情,是更大范围的变化。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她站在网的中心,能感觉到蛛丝在震动,但她看不到震动来自哪个方向,也看不到是什么样的猎物正在网上挣扎。她有一种直觉:这一切,和那次剧本杀有关。那个名为《抓小三》的剧本,那些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那些指向无眠的线索,最后那个“没有凶手”的结局——看起来已经结束了,但她觉得没有。她觉得那个游戏还在继续,只是换了一个棋盘,换了一批棋子,而她和所有她关心的人,都已经在这张棋盘上了。
她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转过身来,面对无眠。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淡——不是冷漠,是一种像被抽走了所有多余情绪的、纯粹执行指令般的平静。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而稳定:“无眠。”
“嗯?”
“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查到的聂清源的资料——是不是太干净了?”
无眠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依然平稳:“是太干净了。所以我还在继续查。”
“继续查需要多久?”
“再给我两天。”
“两天太长了。”守夜说,她的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审视般的锐利,“我今天就要。”
无眠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闪躲。他看了她几秒,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好。我今天给你。”
守夜看着他,没有说话。海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的表情依然很淡,但她的心底有一个声音在问她:你还能相信谁?如果你的直觉是对的——如果有一股力量正在渗透你的生活,正在改变你身边的一切——那你还能相信谁?她没有回答那个声音。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无眠的手腕。
无眠低头看了一眼她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又抬起头来看她。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她的手指握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像在抓住一件她不确定还能抓住多久的东西。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用力捞出来的:“那你现在就查。我在这儿等你。”
无眠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
他转身,朝研究馆的主楼走去。守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海风依然在吹,海浪依然在拍打崖壁,节奏依然不均匀。她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握过他手腕的那只手——掌心还残留着他皮肤的触感,温凉的,真实的。但她忽然不确定了。不确定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不确定刚才站在她面前的那个无眠,还是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无眠。不确定自己还是不是自己。
她把手收回来,握紧,又松开。然后她抬起头,重新望向那片颜色偏灰的海面。蛛网在震动。她感觉到了。但她还不知道猎物是谁。
无眠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之后,守夜没有跟上去。她依然站在观海长廊的栏杆前,面朝大海,双手搭在冰凉的金属杆上。海风比刚才大了一些,吹动她的发尾和衣摆,但她没有动。她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她已经决定好了的、不会更改的时机。
她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海面,看着那片颜色偏灰的海水在风中起伏,看着波浪拍打崖壁时溅起的白色泡沫。她的表情很淡,淡到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她的心跳很稳,呼吸很稳,握着栏杆的手指也很稳——那不是平静的稳,是一种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不会再动摇的稳。她等了一会儿,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不重,不急,从走廊那头传来,越来越近。
她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她身后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后无眠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丝疑惑:“你怎么还站在这儿?风这么大,进去等吧。”
守夜没有回答。她依然面朝大海,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无眠。她的表情依然是那种很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不用进去了。”
她说完,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无眠低头看了一眼她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又抬起头来看她。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她的手指握得很紧,指节泛白——不是那种依赖的、寻求保护的握法,是一种已经计算好了角度和力道的、蓄谋已久的握法。他意识到了什么,但他的反应速度跟不上她的行动速度——因为她已经准备好了。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是那种一次就要成功的、不留余地的力气。她拽着他的手腕,借着身体旋转的惯性,将他整个人往栏杆外的方向猛地一推——
无眠的身体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坠入了海中。水花溅起,白色的泡沫在灰蓝色的海面上扩散开来,然后又迅速被海浪吞没。守夜站在栏杆边,低头看着海面,表情冷冰冰的,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她没有离开。她站在那里,看着海面上的涟漪逐渐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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