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凛知自己有错在先，凭她说再多刺耳难听的话也不曾蹙眉。

见杭锦书挽了衣袖准备打井水洗草药，他一语不发地走上前接过青木桶，却没成功。

杭锦书紧紧按着桶把手，冷声道：“不劳顾公子动手了。”

顾凛却并未松手,晦暗的目光落在她因生气而紧抿的樱唇上，无声轻叹后，使力取过了水桶，径直替她打了一桶井水上来。

“杭姑娘，方才的事是我不对，那些混账话.....你莫往心里去。”

顾凛定定地瞧着她，言辞恳切，又取出那三片金树叶放在井口的青砖上。

“这是我走镖多年的积蓄，权当赔罪了，还望杭姑娘原谅我的无礼冒犯。”

杭锦书愣了又愣，瞧了会儿他，又瞧了眼那金光闪闪的金叶子，心下愈恼。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平白说些污糟话，将我恶心完了又想拿金子堵我的嘴不成？”

“我不稀罕！快快带上你的金子下山去罢！”

说罢，她转身便走。

金子也不要？

顾凛剑眉紧蹙，下意识地去拉她的胳膊，一向平淡的嗓音也有了些起伏。

“杭姑娘！”

杭锦书的身子僵了一瞬，似被烫了手般抽出胳膊，脸色不大自然。

顾凛后知后觉自己的越界，握紧了那只虚空的手，得礼地拉开几步距离。

他抬眸，静静凝着她：“杭姑娘，我是真心同你赔罪的，这金子也是我为感激你搭救收留我的谢礼，并无其他意思，还请姑娘务必收下。”

杭锦书这才偏首瞧他，见他一脸凝肃，似是真心知错，内心的忿忿逐渐平息。

迟疑了片刻，她拿起那其中一片金叶子，瓮声道：“罢了，你伤还未好，接着住罢，我只收这一片便行了。”

虽说是谢礼，可也着实贵重了些，就她那些草药茶饭，哪值三片金叶子？

若再说赶他走的事，倒显得她挟恩图报，贪得无厌了。

见她消气改口，顾凛轻舒了一口气，眉宇间的沉郁渐褪，弯腰替她将井水倒进木盆中。

杭锦书盯了他几息，虽脸上仍旧不好，却没再拦着。

隐在屋檐上瞧完顾凛道歉全程的吉安很是纳罕，又不禁咧嘴笑。

他们侯爷可是从来不知低头二字如何写的，如今却做低伏小地给人赔礼，可不稀奇么？

他没猜错，他家侯爷铁树开花了。

又屏息瞧了会儿二人和好的模样，他轻手轻脚地返身离开。

侯爷耳力好，若不慎让他发现自己瞧了他这副倒牙的模样，他只怕没好果子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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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杭锦书再次下山典卖药材，顾凛说想买两件合身的衣裳，她便带他一起下了山。

时辰尚早，街道上来往的行人不多，酒肆茶楼门前也冷清得不行，倒是热气腾腾早点铺子前人气儿足些。

杭锦书背着竹篓走到一处豆腐摊前，侧头对顾凛道：“咱们先用了早膳再去罢，豆腐脑你吃甜口还是咸口的？”

顾凛轻飘地扫了眼那热气腾腾的豆腐摊，浅浅启唇：“都行，听你的。”

这话听着有些黏糊，杭锦书仰头瞧了他一眼，见他眉眼坦然，便没多想，径直朝摊主要了两碗咸豆腐脑。

半盏茶的功夫，摊主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花白豆腐脑上桌。

氲氤的雾气间，一张眉眼弯弯的笑靥若隐若现，顾凛似乎被牵染了，也不自觉弯了弯唇。

吃个豆腐脑也这样开心么？

许是被她的笑感染了，他也舀了一勺进口。

浅浅尝来，只觉口感滑嫩，味道么，算是一般。

可杭锦书似乎不觉得，她轻轻吹了吹滚烫的汤面，一口又一口吃得津津有味。

双颊被食物撑得丰盈，挺秀的琼鼻被热气熏得微红，纤长的羽睫也随着咀嚼的动作一颤一颤的，似振动的蝶翅。

她快意地吃着，顾凛安静地瞧着。

“呃嗯！我的舌头.......”

忽见她脸色突变捂着唇，他立时回了神，下意识便要上手去查看，却在将要触及她下巴的那一瞬又生生收回了手。

他定了定神，轻声问杭锦书：“可是咬到舌头了？”

杭锦书摇头，以手作扇朝口中扇了扇，口齿不清地回道：“被热汤给烫了。”

“吃慢些，又没人同你抢。”

杭锦书默默嘶着气，只觉面上挂不住，不敢抬眸瞧他，忙岔开话头。

“你，你知道成衣铺子在哪条街上么？”

顾凛咽下一口豆腐脑，回道：“不知，我待会儿寻一寻罢。”

“这样罢，你待会便在杏林堂外等我，我典卖完了药材便领你去。”

闻言，顾凛抬眸瞧了她一眼，轻轻颔首：“成。”

二人用完早饭直奔杏林堂，杭锦书一进门，柜台伙计春生便兴冲冲地拿着封信迎了上来。

“杭姑娘，皇都的齐公子又来信了！”

杭锦书眸光一滞，干笑着将信接了过来，朝他道谢。

虽说爹已然疾言厉色地宣称日后不会再收师兄的来信，可她知道，他是个假把式，其实心里仍旧记挂着师兄罢了。

要她说啊，爹就是太过一根筋了些。

所谓行行出状元，师兄虽学医不行，可他转而科考入仕，还在皇都为官，这已是极为出色了。

爹倒好，不但不庆贺师兄，还三天两头地去信责骂，说他背叛师门，为官祸民。

后来索性连信都不去了，自此断了来往，便是师兄寄信来也只是扔进灶膛里当柴火烧。

想到这，她叹了口气，将信放进了空竹篓，让春生去唤江老掌柜。

杏林堂门外，顾凛遥遥立着，将春生递信的那一幕瞧了个分明，目光若有所思。

皇都的齐公子，是她夫君罢？

既在皇都谋生，为何不将自己的发妻一同接去？反倒留她一弱女子独居深山，实在枉为人夫，不堪托付。

他眉眼沉沉，晦暗不明的目光落在正与老掌柜交谈的杭锦书身上。

眼光实是差极了。

幽幽地盯了会儿，见她出来，顾凛阖眸掩去眸底情愫，又换上了那副淡然的模样。

“走罢，带你去成衣铺子。”杭锦书掂了掂荷包中的银子，含笑仰头瞧他。

"好。"

顾凛颔首，跟着她拐了两条街，来到了一处名唤萃衣坊的成衣铺子里。

掌柜的是个瞧着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见有生意上门忙扬起笑脸迎上来。

“二位是买成衣啊还是买料子，我这儿都有！随意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