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帝王是女郎》
用午膳的时候,朱鹮一直都很沉默。
垂着眼睛回避谢水杉的眼神不跟她对视。
“生气了?”谢水杉仗着自己腿长,从长榻的侧面伸过两张相对的桌子布袜踩在朱鹮的大腿外侧,晃了晃。
朱鹮连眉梢都没动一下仗着自己没有知觉,装作没有看见。
谢水杉索性就把脚搁在那里,一边慢条斯理地吃东西一边看着朱鹮的脸下饭。
看不出生气的样子,但是朱鹮回避她眼神又很些明显。
谢水杉吃得差不多了,一边喝着乌鸡阿胶汤溜缝儿一边看着朱鹮问:“生什么气,你是无法接受磨镜之癖吗?”
朱鹮正好将食物吞咽下去也端起了汤碗他喝的是鹿血苁蓉汤算是药膳里面比较好喝的汤,朱鹮喝得很认真。
喝了三汤匙放下之后,总算抬眼看了谢水杉一眼说道:“我对磨镜之癖没有什么不喜。”
他不在乎两个女人在一起怎么做那夫妻敦伦之事。
他也根本不想知道。
他只是不太能接受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作为他代表的人随便和一个不知道出身何处的腌臜刺客,有太过度的肢体接触。
亲嘴……
就超出他的接受限度。
但是朱鹮也明白他和谢氏女虽然暂且达成协议但谢氏女本来就是个疯的,还总是寻死觅活若是让她不顺心如意她一个不高兴死了他前面做的那些努力就都要付诸东流。
因此朱鹮压着心中的不喜、不悦、不赞同。
慢吞吞地说:“刺客终究不比寻常女子你无论要做什么……皆要以自己的安危为先。”
谢水杉看朱鹮这个费劲的样子别扭了半天是担心自己的安危?
她不能解释自己真没看上那个“变形金刚”不会和她有什么过度亲密的接触但人是她要的还需要养在手里留以后用所以谢水杉不置可否。
她转移话题:“你就不问问我今天朝会上的事吗?”
谢水杉说:“江逸已经报给你了吧?我将东州节度使钱满仓给捅了。”
朱鹮“嗯”了一声一抬手示意侍婢们撤掉午膳。
两个人简单地漱口洗手。
侍婢们迅速将两张小桌子撤走江逸又把朱鹮处理朝政的那个小几搬过来搁在两个人的中间。
谢水杉盘膝坐到了朱鹮的对面见他拿起奏折要看还以为他还在闹别扭不肯跟自己说话。
谢水杉突然就觉得有点没意思。
但是她正欲转身下长榻朱鹮便将奏折递给了她:“你看看。”
谢水杉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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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这一摞都是,最早从数年前开始。”
“朕一直留着他,并非因为朕没办法处置他,而是脓疮总要烂到时候,才好连皮带肉的挖掉。”
钱氏难得出来钱满仓这么一个五毒俱全的主家子侄,朱鹮巴不得他大逆不道,巴不得他把天捅出一个连钱氏都堵不上的窟窿。
谢水杉又翻了几个其他的奏折,其中弹劾钱满仓的罪行,包括但不限于强抢民女、草菅人命、调戏官眷贵妇,甚至逼良为娼、开设赌场等等朝廷命官绝不能碰的底线。
谢水杉稍一思索,意识到自己突然把朱鹮蓄意豢养的、扎根在钱氏的毒瘤给割了,可能坏了朱鹮的筹划。
朱鹮却道:“你刺他刺得正是时机。”
“朕欲收服东州谢氏,绝不可能让钱氏官员出任东州节度使。”
“他不在朝会上死,也会在上任之前横死街头。”
并不是朱鹮只会这种人后阴毒的处置方式,一个皇帝,若是能在人前与人周旋,自然希望用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正大光明处置他想除掉之人。
但问题就在朱鹮并不能行走人前,奏折是死物,他再怎么批出花儿来,施行下去,这中间经过的人总有数不清的方式可以扭曲他的原意。
而他身不能至的所有地方,都是他的软肋短板。
朱鹮真挚道:“你帮了朕一个大忙,以陆氏为首的一众清流,一直都在朝中观望,这么多年始终不肯倾向朕的原因,便是朕总在人后行凶暴残忍之事,人前却一言不发。”
“礼部郎中封子平,在文官之中毫不起眼,落魄的簪缨出身,无大才,一辈子混到死,撑死了也就是现在的官位。”
“但他代表了大部分朝中文官之中出身薄弱的官员,你为他出头,与钱氏彻底对上,等于朕在当众表态,要对各世族下手整治。”
“你还能找出合适的理由来,顺便抄了钱满仓的家,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处置。”
朱鹮聊起这个,总算是不别扭了,看着谢水杉,满眼激赏地说:“你做得再好不过,进退有度,行止有礼,又能大快人心,朕自叹弗如。”
谢水杉:“……”
她对上朱鹮赞赏有加,乃至带着些许感激的视线,要不是站在地上,恐怕要被他哄得脚底发飘了。
她一通在完全不了解朝堂局势之下,因听到“恋童癖作恶”而忍不住,找个蹩脚理由杀人的“冲动”,被朱鹮三言两语给吹成天纵英才,谢水杉只觉得有些啼笑皆非。
她习惯商场之上的谈判推拉,知道自己第一次合作就阳奉阴违没有听命行事,一旦朱鹮发难,她需要适当做出退让,确保合作能够愉快地继续进行。
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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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杉虽然是冲动行事但她在乘坐腰舆回来的途中就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
收服东境兵马近在眼前钱满仓无论是死是活谢水杉作为“谢千萍”都有自信说动元培春。
谢水杉打算给朱鹮最强有力的理由就是东境的臣服靠的是“皇帝”击杀钱满仓这个即将祸害谢氏的钱氏官员谢氏看到了皇帝的诚意才会归顺。
这个理由朱鹮绝对信服也拒绝不了。
而一旦她作为东境三十万兵马和皇帝之间的纽带她日后行事自然可以更加无所顾忌。
那种无所顾忌和她不怕死、朱鹮需要一个替身、朱鹮不敢轻易惹她的被迫忍让不一样。
谢水杉要朱鹮真的管不了她也不敢管她。
谢水杉是商人嘛商人总是以利益为先。
谢水杉最擅长的就是用最小、最稳妥的本金去获取最大、最丰厚的利益。
一时片刻死不了皇帝先当来玩玩待她搅乱了世族之间的平衡杀机纷至沓来之时谢水杉作为“暴君朱鹮”必将被所有世族、被整本书的“意识”群起攻之。
那个时候想死还不容易吗?
那时候她也算是帮朱鹮打开了局面让他能躲在飓风眼之中寻觅一丝生机。
若是朱鹮能趁此机会多活几年这笔买卖谢水杉也算是没亏待他。
但是……合作才刚刚开始合作方仿佛就已经失去了理智。
朱鹮对谢水杉极其温和地笑:“朕这些年无法行走人前那些傀儡只能装装样子真敢动一下被那群老狐狸看出了端倪朕立刻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如今你一出面不仅帮朕出了一口憋了多年的恶气从今之后陆氏为首的清流纯臣也都会尽数倾向朕。”
朱鹮就差给谢水杉扯一面锦旗、送上鲜花了。
他还郑重承诺:“你想要什么只管跟朕说
谢水杉伸手挠了挠自己的鼻尖。
她看着朱鹮又更深层地理解了朱鹮的可怕之处。
一个传说之中的暴君他杀人如麻不可怕他阴晴不定也不可怕他哪怕吃人肉喝人血长出三头六臂力大无穷终究能够震慑的人也十分有限。
可若他柔如流水无孔不入无缝不钻刚则如雷霆电闪毫不犹豫将目标淬为齑粉那这人才是真的可怕。
谢水杉从一开始穿越就在好奇朱鹮一个瘫痪是怎么收服身边之人把控住朝堂局势的?
是反派的光环吗?
如今看来朱鹮最厉害之处恐怕是他骗死人不偿命的嘴。
也是……当时蓬莱宫里谢水杉喂钱蝉喝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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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时候钱蝉以为自己快死了“临终”还在埋怨朱鹮从前多么会伪装表现得多么听话甚至叫她娘亲而后一朝登基摆脱桎梏一事。
可见他收服人心很有一手。
现在这水磨一样的绵软功夫开始朝着谢水杉身上用了。
如若谢水杉不是个叱咤商场十几年对人性了解透彻对人与人之间的“利益”链接更为透彻之人。
随便换一个谁恐怕都会被朱鹮拆骨食肉还生怕他吃不饱呢。
谢水杉对着朱鹮勾唇一笑反问他:“你不是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谢水杉说:“我上次喝了一整壶毒酒是你非把我拉回人间。”
“既然你什么都愿意为我做那你再赐我一壶毒酒吧。”
朱鹮笑着的脸微微一僵。
谢水杉勾了勾唇手肘撑在小几上面等着看朱鹮如何回答。
朱鹮僵硬的笑意慢慢地消失看着谢水杉的眼中虚假的赞赏也尽数消散。
他抿了抿唇垂着眼睛低声问她:“活着不好吗?”
“你只要活着
谢水杉:“你没见过我发病吗?要么整夜整夜睡不着要么睡着了连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你我之间你说过的是蜜花与蜂互利共生。”
“但你连句实话都不愿意跟我说光给我吃蜜不告诉我你喜欢哪一种蜜只管要我胡乱飞……”
谢水杉凤眸微眯盯着朱鹮道:“这可就不好玩了。”
“不好玩我就不玩了。”
上一次谢水杉说“不好玩我不玩儿了”下一刻就试图刺杀朱鹮寻死。
朱鹮顾不得装什么黯然抬臂越过小几一把攥住了谢水杉的手腕看向她的眼神终于暴露真实的凌厉与阴鸷。
他从一开始寻求谢水杉合作是准备骗她无权受控。
后来嘴上说着让出了半壁江山实则也只把谢水杉当一把能豁开局面的刀。
一个人不会在战斗的时候去和一把刀说他的战术的。
谢水杉翻转手腕手掌也扣住了朱鹮的手腕两个人互相抓着彼此。
谢水杉低头示意说:“你见过武者用刀你应该知道若是生死之战为了防止刀脱手都会这样严丝合缝地捆好。”
“纵使人死刀依然在。”
“你想以我为刀却又不肯将我与你彻底捆死。”
“那等到战中刀脱手之时你面对环伺的群狼也绝无活路。”
只有紧紧抓着彼此才能在飓风之中不走失。
朱鹮垂头看着两个人交扣的手腕。
许久才开口说:“你刺伤钱满仓一事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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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于朕的谋划没什么大影响。”
“陆氏为首的清流也确实会以为这是朕放出的一个示好的信号。”
朱鹮皱着眉看谢水杉:“我没有说谎难道你不喜欢温和一些的说法?更喜欢我对你疾言厉色吗?”
谢水杉攥着他腕骨的拇指微微动了动摩挲着朱鹮手腕内侧细腻的肌肤。
“我更想听一听我这贸然的动作会带来的不好是什么。”
朱鹮沉吟半晌才说:“会激怒钱氏钱氏官员盘踞户部激怒钱氏之后日后朕无论再处理什么事情都会受到钱氏的掣肘。”
谢水杉说:“日后暂且不急我只问你眼下最急的是什么?”
“今日的朝会我听到了全境各处灾祸兵乱叠起个个都配得上八百里加急了。”
朱鹮感受着腕处的细痒对谢氏女太喜欢动手动脚的习惯十分无奈。
他松开谢水杉的手腕把手挣脱出来。缩到桌子下面。
而后对江逸说:“去将朕单独挑拣出来的那些奏折拿过来。”
江逸速度很快两大摞搁在小案上。
朱鹮对谢水杉说:“你看吧朝会之上奏报的只是一小部分这才是全部。”
谢水杉拿了快速翻阅。
朱鹮舔了舔嘴唇想到谢氏女方才一眼窥破他蓄意温情的事情不敢再瞒她。
“但是其中的大部分都可以不用处理。”
谢水杉正看到朝会之上工部报泽州水患一事。
朱鹮也看到手指伸过来指着其上“河水漫堤冲毁农庄尸体顺水漂浮浸润肿胀恐酿成瘟疫”的这一行说道:“泽州是叶氏的大本营漕运朕与他们争了几个来回也只拿到一些细小分支。”
“他们把控东西横跨崇文的沧碧江个个比肿胀的尸体还要脑满肠肥。”
“这一条江是他们全族赖以生存的源泉户部每一年通过工部拨给他们修筑堤坝的大小款项不计其数。”
“如果是你你会相信他们不好好修堤坝导致决堤发洪还让尸体顺水而下引发两岸疫情?”
“这水患或许上报之情不假但这必然是叶氏借着雨水摧毁堤坝携手钱氏对朕施压。”
谢水杉看着奏折之上对灾情的形容可比朝会上面说得严重多了。
朱鹮笑得没什么温度:“就算是真的朕也不会理。”
“一旦瘟疫蔓延朕会派人过去用尽一切办法砍掉叶氏分支掐断叶氏主脉收回沿江漕运。”
谢水杉不置可否合上了奏折若有所思。
朱鹮见她出神微微吸了口气说道:“朕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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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也是朱鹮妄图粉饰太平,根本不想跟谢水杉说实话的原因。
世族盘踞之处,这些百姓们仰仗着世族手指缝漏出一口饭吃,对远在天边的皇帝根本没有任何敬畏拥护之心。
他们只看眼前的切身利益,为了几斗米粮,就能依照世族们的意思,编排出君王数不清的恶行。
但朱鹮并不恨他们,他们也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活得更好,这无可厚非。
而正常人都会觉得,这样置百姓生死于不顾的决策,太过残忍。
但这便是帝王之术。
他若是敢表现的在乎,叶氏必定迅速扩大灾情,借此事大做文章。
那样百姓死的只会更多,更惨,世族可不在乎普通百姓的性命。
世族,乃至四境虎视眈眈的仇敌,用百姓的生死胁迫皇帝,这是古往今来,堪称无解的死局。
他不能有太旺盛的恻隐之心,否则他将寸步难行。
他所在意的所有人事物,都会变成尖刀,刺向他的命门。
有时候这持刀人,甚至是他在意的那些人。
这就是现实。
残酷的现实。
莫说朱鹮如今身残,即便是身体康健的君王,也有很多地方身不能至。
他不能作为一方将军披甲执刃,只守一城;不能作为一个父母官,只护一方百姓。
朱鹮端坐皇庭,以天下为棋盘,与世族博弈,与四境博弈,为的是苍生安稳。
但是他没有办法顾及每一个人,没办法用寻常人的“标准”去行事。
为了大局,为了让这些百姓们不再世世代代仰人鼻息,他只有彻底杀光盘踞江山的虎狼,才能真正还黎庶一个安稳乃至丰饶。
但这个道理,如若不是身在皇位,执掌江山,谁也无法理解。
朱鹮看着仍旧在沉思的谢氏女,知道她必定无法接受。
朱鹮准备将他才放低一点点的防线拉回来,倾泻出的一点点“残酷”,也给粉饰掉。
他心中叹息一声,说:“朕可以命户部拨款,修筑堤坝,派遣各地医署的医官,进入村镇替寻常的百姓们诊疗……”
但是拨出去的款,绝对用不到百姓身上;派出去的人,定然也是有去无回。
但朱鹮可以为了安谢氏女的“妇人之仁”,用肉包子去打狗。
只不过这件事过后,她再去朝会,就绝对听不到泽州水患一事了,叶氏官员朱鹮得先私下解决了才行。
朱鹮不怪谢氏女过度心软,她先前因他咳血而心软,才会应允替他去蓬莱宫赴那场鸿门宴。
心软是个极好的品质,必要时方便拿捏。
谢水杉终于开口,说道:“既然你计划不管,那就不要管。”
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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