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绾娇》
九月的夜风染了桂子的冷香,薄薄地贴在窗纱。
夏芙写了片刻,盯着纱窗出神,倏忽间,好似有一道清峻身影自廊庑间转来,夏芙下意识偏头追望过去,只见玉色发带如流云自窗棂一晃而过,眨眼间,那个人已至门槛前。
夏芙怔住了,程明昱晚来才是情理之中,今日竟提前了一刻有余,实在叫人纳罕。
“家主.....”她连忙起身,轻唤了一声。
程明昱一手负后,一手提着个食盒,缓步穿过夹廊,见夏芙茫然立在桌案旁,神色缓和几分,“母亲给你捎带的点心。”
灯芒如晕,白衣广袖的男人立于博古架旁,裙带当风,神清骨秀,恍若从月色里幻化而来,比素日的贵气威仪,又添一层飘逸,宛如初见。
夏芙杏目圆睁,第一眼竟看呆了去,待回过神来,红晕霎时漫上面颊。她慌忙接过食盒,磕磕绊绊斟了杯茶递上,声音细弱:“多谢大伯母费心,家主稍候,我收拾收拾便来。”旋即不敢看他,匆匆忙忙去了浴室。
她方才已沐浴更衣,只净面漱口便可。
家主提前来,自是想提前结束,好早些回去料理公务。
夏芙不敢拖延。
程明昱今日没那么忙,故而提前一刻钟来,亦是打算早些完事早些回去安寝,这厢接过茶,并未喝,正待搁在桌案,目光不经意间往四方桌上一扫,一摞簪花小楷赫然现于眼前。
程明昱自打会用筷箸,便握笔,三岁诵书,五岁已读完四书五经,自少师承当世书法大家闫清河老先生,楷行隶草无不精通,而其中小楷奇崛,犹见风骨,坊间均以求程明昱一副墨宝为荣。
入仕之后,他小楷便写得少了,平日多用馆阁体或行楷,端方稳重,合乎官仪。而那些早年间流传出去的小楷,在市面上已被炒至天价。
这样的出身,这样的本事,注定眼界奇高。
夏芙这一幅自诩韶润秀美的小楷落在程明昱眼里,便不够看了。
甚至看第一眼不愿看第二眼。
字迹倒是圆圆润润,不过没有筋骨,跟画花骨朵似的。
程明昱捏着那几页小楷,摇摇头,缓缓搁下了。
夏芙这厢净脸洗手出来,顺带给程明昱也端来一盆水,搁在角落盆架,立在屏风处柔柔望着他,“家主,净手吧。”
说完便要往床榻去。
“等等!”
程明昱叫住她。
夏芙错愕地回望过来,见程明昱凝立不动,目光嗔嗔,不解其意。
程明昱指着那几页小楷,神情平淡,“你过来,你这字写得不好,我教你。”
“啊?”夏芙迷迷糊糊挪过来,愣愣地探头望去,方才她抄了几页簪花
恭喜你可以去书友们那里给他们剧透了,他们一定会“羡慕嫉妒恨”的
小楷字迹工整笔锋也圆润哪儿不好了?
不过家主说不好便不好吧。
家主这样天尖儿的人物状元出身高居庙堂一手好字自是不在话下听闻连明澜长公主都四处重金收购他的墨宝。他是有资格说这话的。
夏芙没有坐反而疑惑地抬起头:“家主要教我练字?”
换作旁人在此怕是早已喜从天降、受宠若惊。可夏芙显然没意识到得程明昱亲自教授是何等难得的机会。没有欣喜也没有激动只是单纯地好奇。
他不是忙得很么?哪里来的功夫教她习字?
程明昱素来一丝不苟眼里也揉不得沙子他不能接受将来的孩子日日被这等字迹“洗眼”他毫不犹豫在夏芙身侧落座指着起笔的那个“固”字
“你笔画不稳可见基本功不扎实你坐下我来教你写这‘悬针’。”
他语气不疾不徐
夏芙讷讷地坐下双手规规矩矩交错在腹前认认真真看着他只见他已抽出一张雪白的宣纸拾起方才那支小狼毫蘸了蘸墨开始运笔一面写一面教授她技巧
“意在笔先起笔要稳行笔要畅收笔要准不要犹豫呐就这般写。”他做好示范将笔搁在笔洗收袖道“你来。”
夏芙睁大眼盯着他方才落下的一笔明明信手拈来却有如千钧一笔下来悬针上粗下尖挺拔秀丽宛如天成。
不得不说仅仅是一笔夏芙便看到了差距。
她来了兴致深咽了下喉端端正正坐好执笔开写只是身侧坐着这么一尊大佛刚要下笔便有些犹豫害怕自己写错害怕自己写得不尽如人意惹他申斥。
程明昱端坐在一侧双手搭在双膝将她表情收于眼底温声道“不急先找感觉。”
他鼓励道。
夏芙颔首于是一鼓作气写下一笔。
第一笔还是老样子不过程明昱不急就着那一笔指出她的弊端“你下笔干脆不过起笔太急不够稳当来力道比方才再沉两分....”
夏芙在他耐心地指导下终于写出一笔不错的悬针程明昱很满意孺子可教也。
“方才那一笔尚不够流畅不过力道却稳住了接下来你便顺着这个感觉再练几笔熟能生巧往后这悬针你便可写好了。”
程明昱下意识去拾茶盏临到嘴闻到那股清新的茶气方意识到是盏茶便搁下了。
夏芙对程明昱的动作毫无所觉她如任何一位被老师悉心指点鼓励的初学者一般极有兴致地连着写了几笔有好有差不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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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昱一言不发,给她时间适应。
风嗖嗖地穿过窗棂,送来一段清淡的桂香,那香气顺着光芒悠悠浮动。屋子里静若无人,谁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唯有笔尖划过纸面细微的响动。
也不知过去多久,夏芙连着写了大半页,好似终得其法,颇有些得意,她搁下狼毫,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眸眼儿亮晶晶地问他,“家主,可以了吗?”
程明昱看了一眼,不说满意,不过已经长进了,
“不错,再看这笔竖钩...”
眼看程明昱再度拾起狼毫,准备蘸墨再写,夏芙表情有一瞬的僵硬。
还要写?
可惜身侧的男人神情凝肃如玉,端的是细致入微、不苟言笑。夏芙不敢露出半点不满,只乖乖勾着脑袋悄悄看过去。
只见他提笔写下一笔“横竖钩”,那一笔恍若拉弓,蓄势而发,又在末尾提钩收势,凌厉却不失潇洒。仅仅一笔,便已是铁画银钩、气凌百代,让人叫绝。
好字!
夏芙的视线顺着那一笔,不自觉地落到了那只手,他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微微凸起,像一件精雕的艺术品,夏芙自小学琴,对手向来颇有研究,家主这无疑是一双极为好看的手。再联想起身侧那张近在咫尺却夺目的容颜。
夏芙不禁感慨,上苍到底给家主关了哪扇窗?这男人几乎是无所不能,无所不精了。
哦对了,他克妻。
夏芙默默地打住念头。
程明昱这厢已将横竖勾的笔画要领讲述一遍,偏眼问夏芙,“看明白了吗?”眸光如水,认真而凌厉。
“啊...”夏芙茫然地掀起眼帘,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对上他渐渐深邃的眸子,慌打了个激灵,“哦,我来试试...”
这模样不消说,一定是走神了。
程明昱当然不喜,不过无妨,他有的是耐心。
“你再看一遍...”
夏芙被他方才那一眼瞧得双肩轻颤,指尖微抖,仿佛身侧坐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浑身散发着威凛之气的冰山。不过这回倒是认真瞧了,她笨笨拙拙地点头,“我来试试。”
程明昱搁笔,先看着她写下一笔,好似将他方才所言听了进去,便放了心,
“写满一页,如此便大差不差了。”
夏芙手一顿。
吃惊地瞥了一眼满大一张雪白宣纸,头额发胀。
这得写到何时去?
今夜还办不办正事了?
程明昱行事素来严谨。少时习字便笔耕不辍,废寝忘食亦是常有之事。他深知欲成事必下苦功夫,骨子里早已养成了这样的习惯。浑然不觉这个要求苛刻,甚至在他看来,已是底线。
“你先练,我去取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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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绣房只有一壶茶,程明昱起身去了外间,吩咐周嬷嬷备了一壶水,循着功夫与周嬷嬷叙了几句家常,问过老人家身体安康,方折进屋。一抬眼,便见案后那道懒洋洋的身影,支着细嫩的腰肢,无精打采倚在那张榆木案,一手托腮,一手极其不情愿地动了动笔。
这背影程明昱当然不陌生,每每去族学巡视,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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