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陲猎手.望归庄(扩写)》
萧珩的警告像一块冰,沉甸甸地压在沈清晏心口,让她连着两晚都没睡踏实。放弃苦水泊,向周世荣低头?这个念头光是闪过,就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可萧珩描绘的那幅图景——黑水帮的刀、莫须有的罪名、庄破人亡——又太过真实,真实到让她这个习惯了现代商业规则和法律边界的前猎头,第一次直面这异世界边陲赤裸裸的丛林法则。第三天清晨,她顶着一对淡淡的黑眼圈,把核心几人又召集到了议事堂。
“盐引的事,还有苦水泊,先放一放。”沈清晏开口,声音带着熬夜后的微哑,但眼神却异常清醒,“萧公子的话,大家也都听了。硬碰硬,眼下咱们确实碰不起。”
赵铁山闷哼一声,拳头砸在桌上,震得茶碗跳了跳:“那就这么认了?让那姓周的扒皮吸咱们的血?”
“认?”沈清晏挑了挑眉,“谁说认了?我只是说,换条路走。正面打不过,我们就得把底盘扎得更牢,把墙垒得更高,让自己变得更有用,更……不好惹。”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盐铁是命脉,但命脉不只这两条。咱们望归庄要在这黑石滩真正站稳,光靠种地打铁沤肥,还不够。我们需要人,各种各样的人。”
柳文渊推了推鼻梁,若有所思:“东家的意思是……招揽人手?可这黑石滩流放的、逃荒的、活不下去的倒是不少,真正有手艺、有本事的,怕是凤毛麟角,就算有,也早被望归城里的各家商号、工坊网罗去了。”
“所以,我们不能像他们那样等。”沈清晏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简陋的北境地图前,手指点在“望归庄”的位置,“我们要主动‘钓’。钓那些有本事,但或许因为脾气怪、出身低、得罪了人,或者单纯就是时运不济,而没被‘网’走的‘漏网之鱼’。”
陈伯捻着胡子:“主动钓?怎么个钓法?总不能敲锣打鼓满大街喊吧?”
“为什么不能?”沈清晏转过身,脸上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带着点狡黠的笑,“我们就敲锣打鼓,大张旗鼓地‘招贤纳士’!”
“招聘会”三个字,就这样被沈清晏带着几分恶趣味和九分认真,搬到了大燕朝北境黑石滩的历史舞台上。具体方案是她拉着柳文渊熬了半宿敲定的:时间就定在五天后,地点就在庄子新平整出来的打谷场。不设门槛,不问出身,只看本事。招的也不是传统的长工佃户,而是“技术顾问”、“高级工匠”、“特殊人才”,名头怎么唬人怎么来。待遇更是写得明明白白——基础工钱比市面高两成,干得好有“绩效奖金”,包吃住,手艺独到的甚至可以“技术入股”,年底分红。
“东家,这‘绩效奖金’、‘技术入股’……是何意啊?”陈伯看着柳文渊用工整小楷誊写的告示草稿,眉头又拧成了疙瘩。
“意思就是,干得多干得好,就拿得多。你的手艺能帮庄子赚更多钱,你就也能分一杯羹。”沈清晏简单解释。
“这……闻所未闻啊。”陈伯咂舌,“那些匠户行会,讲究的是论资排辈,手艺秘而不宣,东家您这……”
“我们要的就是打破那些老规矩。”沈清晏斩钉截铁,“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黑石滩最缺的不是规矩,是能打破局面、带来变化的人。”
告示由苏禾带着几个识字的半大孩子,抄了足足五十份。赵铁山派出手下最机灵腿脚最快的兄弟,两人一组,骑着马或赶着驴车,分头送往黑石滩各个聚居点、驿站、茶棚,甚至望归城的几个城门和市集口。告示用词半文半白,力求通俗易懂,但核心意思很炸裂:望归庄沈东家,求贤若渴,是骡子是马,拉来遛遛,真有本事,银子、尊重、前程,一样不少!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出两天,就在黑石滩这片苦寒之地上空扑棱开了。茶余饭后,田间地头,到处都有人议论。
“听说了吗?望归庄那个女东家,要开‘招聘会’!”
“啥叫‘招聘会’?”
“就是摆开阵仗招人!不论出身,只看能耐!工钱还给得高!”
“嗤,哗众取宠吧?一个女流之辈,懂什么手艺?别是招幌子,实则是招面首吧?”有人猥琐地笑。
“你可拉倒吧!人家庄子上那个姓赵的护院头子,凶神恶煞的,一拳能打死头牛!还有那个总穿黑衣服、眼神能冻死人的萧公子,一看就不是善茬。招面首?嫌命长?”
“我倒是听说,他们庄子弄出了新肥料,庄稼长得贼好!铁匠铺打的农具也结实耐用,在集市上悄悄卖,供不应求呢。”
“真的假的?那……去看看?”
“看看就看看,反正又不掉块肉。万一真被看上了呢?”
抱着各种心思的人,从四面八方开始向望归庄汇聚。有纯粹看热闹的闲汉,有想混口饭吃的流民,也有少数几个眼神里带着点不一样光芒的。
招聘会当天,天公作美,是个难得的大晴天。打谷场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一溜长桌摆开,后面坐着沈清晏、柳文渊、陈伯,算是“面试官”。赵铁山带着人维持秩序,苏禾负责登记和端茶倒水。阿蛮被沈清晏硬拉来,坐在角落一个专门设的“匠作考核区”,面前摆着几块不同材质的铁胚、一盆水、一个简易炉子,他本人则抱着胳膊,闭目养神,对周遭的嘈杂充耳不闻。萧珩不见踪影,但沈清晏知道,他肯定在某个能俯瞰全场又不起眼的角落待着。
辰时刚过,庄子外就陆续来了人。起初三三两两,后来竟排起了不长不短的队伍。沈清晏深吸一口气,朝柳文渊和陈伯点点头:“开始吧。”
第一个上来的是个干瘦的老头,自称姓胡,以前在南方烧过窑。“俺会看火候,会辨土性,青砖、灰瓦、陶器,都能烧。”
柳文渊问了他几个关于窑温控制、釉料配比的问题,老头对答如流,甚至指出柳文渊问题里的一处小纰漏。沈清晏当场拍板:“胡师傅,留下!工钱按告示上写的,先试用一个月,合格即转正。庄子后面正好打算起个砖窑,您来主持。”
胡老头激动得胡子直抖,连连作揖。开门红,气氛一下子热络了不少。
接着又面试了几个木匠、泥瓦匠,水平参差不齐,沈清晏和柳文渊商量着,也留下了两个手艺扎实、为人老实的。
然后,画风开始跑偏。
一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汉子挤到桌前,声如洪钟:“俺叫雷豹!别的不会,就会打架!以前在镖局干过,后来……咳,犯了点事。听说你们这儿招人,管饭就成!”
赵铁山眼睛一亮,凑到沈清晏耳边低语:“东家,这人身板不错,手上老茧是练家子的,眼神也凶,是个好苗子。”
沈清晏点点头,对雷豹说:“打架也算本事。不过我们庄子讲规矩,不能无故斗殴。你先跟着赵教头,考核一下身手和品性。合格了,就是庄子的护卫,工钱照发。”
雷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成!有架打……啊不,有正经事干就成!”乐呵呵地被赵铁山领到一边去了。
接下来这位更绝。是个面黄肌瘦、穿着补丁摞补丁文士衫的中年人,自称姓吴,是个“秀才”,考了二十年没中举,家产败光,流落至此。“在下……在下熟读经史,精通算学,尤擅……尤擅……”
“尤擅什么?”柳文渊温和地问。
吴秀才憋红了脸,声如蚊蚋:“尤擅……替人写状子、写家书、写祭文……润笔费,公道。”
周围传来一阵低低的哄笑。沈清晏却若有所思:“算学精通?那我考考你。庄子有田百二十亩,计划三成种黍,黍亩产约两石;四成种豆,豆亩产约一石半;其余种菜蔬。黍价每石八百文,豆价每石六百文,菜蔬收益折合约每亩一贯钱。若风调雨顺,秋后总计收入几何?需预留几成以备灾荒、赋税及庄子日常开销,方为稳妥?”
吴秀才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发亮,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划拉了几下,不到半盏茶功夫,抬头道:“黍收七十二石,值五十七贯六百文;豆收七十二石,值四十三贯二百文;菜蔬二十四亩,值二十四贯。总计约一百二十五贯。依北境常例,赋税约去两成,二十五贯;庄子百余人日常嚼用、工具损耗、意外之需,至少需预留三成,三十七贯五百文;再留一成备灾,十二贯五百文。如此,秋后可动余钱约五十贯。若东家想扩大工坊或招揽更多人手,可从此中支取。”
算得又快又准,考虑也算周全。沈清晏和柳文渊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满意。这吴秀才或许科举不行,但做个账房先生,管管庄子的钱粮文书,绰绰有余。
“吴先生,留下吧。以后庄子的账目、文书往来,就劳烦您和柳先生一同打理。工钱嘛,先按‘高级文书’算。”沈清晏一锤定音。
吴秀才呆住了,随即眼圈一红,撩起破旧的袍子就要下跪,被柳文渊赶紧扶住:“使不得使不得,吴兄,以后便是同僚了。”
招聘会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奇人异士也层出不穷。有个号称能听懂兽语的,被赵铁山拎来的看门狗吼了两嗓子就吓得缩脖子,自然被请了出去。还有个说自己会“仙法”,能点石成金,被陈伯一句“那你先把这个瓦片点成金的看看”给噎得面红耳赤,灰溜溜跑了。
直到下午,人群渐稀时,一个穿着脏兮兮羊皮袄、头发乱得像鸟窝、浑身散发着一种混合了草药、泥土和某种腥气的年轻人,磨磨蹭蹭挪到了阿蛮的考核桌前。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眼神躲闪,手指因为紧张而绞在一起。
“我……我会点手艺。”年轻人声音很低。
阿蛮终于睁开了眼,目光在他身上扫了扫,没说话,只是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桌上的铁胚和工具。
年轻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走到炉子前,生火,夹起一块铁胚放入炭火中加热。他的动作开始有些笨拙,但一旦铁胚烧红,他拿起小锤的瞬间,整个人的气质似乎都变了。眼神专注,手臂稳定,落锤精准而富有节奏。他不是在蛮力锻打,更像是在……引导。一炷香后,一块普普通通的铁胚,在他手里变成了一柄线条流畅、寒光隐隐的短匕雏形,虽然还未开刃打磨,但那份形制和隐隐透出的锐气,已经让周围懂行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阿蛮一直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年轻人停下,有些忐忑地看过来,他才缓缓开口:“跟谁学的?”
“我……我爹。他是军匠,后来……”年轻人眼神黯了黯,“后来没了。我没入匠籍,手艺是偷学的。”
“名字。”
“石……石小锤。”
阿蛮点点头,没再多问,只说了两个字:“留下。”
石小锤呆立当场,似乎不敢相信这么容易。苏禾机灵地跑过来,把他领到一边登记,顺便塞给他两个还温热的杂粮饼子。年轻人接过饼子,手有些抖,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大口。
日头西斜,招聘会接近尾声。沈清晏盘点了一下,今天一共招到了七个人:烧窑的胡师傅,两个手艺扎实的木瓦匠,打架厉害的雷豹,账房先生吴秀才,天赋不错的年轻铁匠石小锤,还有一个自称擅长饲养牲畜、特别是治疗牲口常见病的马老头。收获颇丰。
就在她准备宣布结束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沈东家这‘招聘会’,倒是别开生面。不知,招不招像我这种,没什么特定手艺,但或许……消息比较灵通的人?”
人群分开,一个穿着半新不旧绸衫、摇着把折扇、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相貌普通但一双眼睛格外活络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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