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陲猎手.望归庄(扩写)》
雨是在后半夜真正落下来的。起初只是细密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渐渐地,那声音稠密起来,变成连绵不绝的、沉闷的鼓点,敲在芦苇新铺的屋顶上,敲在临时加固的土坯墙上,也敲在每一个望归庄人绷紧的心弦上。沈清晏披衣起身,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湿冷的、带着泥土腥气的风立刻灌了进来。院子里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水,在微弱的灯笼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她站在檐下,看着那雨幕连成一片,将远处的野猪岭、近处的田垄、还有庄子外围那些刚刚挖好的、还裸露着新土的排水沟,全都笼罩在一片混沌的灰白之中。
值夜的是赵铁山。他裹着件蓑衣,像尊铁塔似的立在庄子入口处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提着盏气死风灯。灯光在雨幕中晕开一小团昏黄,勉强照亮他脚下汩汩流淌的水沟——水已经漫过了沟底,正沿着新挖的土壁向上爬。
“东家,您怎么起来了?”赵铁山听到脚步声,回头看见沈清晏,粗声粗气地问,声音里压着疲惫。
“睡不着。”沈清晏走到他身边,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肩头,“沟里的水怎么样?”
“流得还算畅快,就是这雨再大点,怕是顶不住。”赵铁山用脚踢了踢沟边的土,一块湿泥噗通掉进水里,“土太新,没长草根抓着,泡软了容易塌。我已经让狗剩他们几个后生去庄子后头那片林子砍些木桩来,天亮前得把几个拐弯的地方撑一撑。”
沈清晏点点头,没说话。雨水顺着她的额发滴下来,冰凉。她的目光越过雨幕,落在庄子西头那几间相对齐整些的屋舍上——那是庄子里原本就有的旧屋,稍微修缮后,暂时安置着庄子里的老弱。其中一间,亮着微弱的、摇曳的灯光。
那是萧珩住的地方。
这个沉默寡言、来历不明的男人,来到望归庄已经快两个月了。他话极少,干活却利索,不管是下地垦荒,还是后来挖沟打坯,都是一把好手。他手上那层厚厚的茧子,赵铁山私下里嘀咕过,不全是农活磨出来的,倒像是常年握刀握剑留下的。可他从不多问,萧珩也从不说。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彼此心照不宣的距离。
只有柳文渊,偶尔会在算账算得头晕眼花时,抬起他那副可笑的“眼镜”,若有所思地朝萧珩的方向看上一眼,然后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记下点什么。沈清晏问过他,他只摇摇头,说:“此人气象沉凝,眉宇间有郁结之气,却又隐带锋锐,非池中之物。只是……为何沦落至此,实在费解。”
“东家,”赵铁山的声音打断了沈清晏的思绪,“您回屋吧,这儿有我盯着。您要是也病倒了,庄子可真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沈清晏是主心骨,不能倒。
沈清晏又看了一眼西头那盏孤灯,转身往回走。走到自己那间同样简陋的屋前时,她脚步顿了顿,鬼使神差地,没有推门进去,而是拐了个弯,朝着西头走去。
雨声掩盖了她的脚步声。那扇薄薄的木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暖黄的光,还有一股淡淡的、苦涩的药草味飘出来。沈清晏在门口停了片刻,正要抬手敲门,里面却传来一声压抑的、极其痛苦的闷哼,紧接着是瓷器落地的碎裂声。
她心下一紧,猛地推开门。
屋内的景象让她愣住了。萧珩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按着左肩,指缝间有暗红的血渗出,将粗麻布的衣服染红了一大片。他面前的地上,一个粗陶碗摔得粉碎,黑褐色的药汁溅得到处都是。他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紧抿着,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更让沈清晏心惊的是,他裸露的左肩胛骨下方,有一道狰狞的、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皮肉外翻,边缘红肿,此刻正因他的动作而再次崩裂,鲜血汩汩而出。
那绝不是寻常劳作或意外能造成的伤。伤口狭长而深,边缘整齐,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狠厉。沈清晏在现代社会见过不少资料图片,几乎立刻就能判断出——那是刀伤,而且是淬过毒的刀,或者至少,伤口在最初没有得到妥善处理,导致了严重的感染和溃烂。
萧珩听到门响,霍然抬头。那一瞬间,他眼中迸发出的不是疼痛带来的脆弱,而是一种近乎野兽般的警惕和凌厉,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起伤人。但在看清来人是沈清晏后,那凌厉迅速褪去,变成了深深的疲惫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狼狈。
“……东家。”他哑着嗓子开口,试图站起来,却牵动了伤口,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
沈清晏迅速关上门,阻隔了外面的风雨声。她没有多问,径直走到他身边,蹲下身,目光落在那可怕的伤口上。“别动。”她的声音很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伤口崩了,得重新处理。你这里有干净的水和布吗?还有,之前用的什么药?”
萧珩看着她,眼神复杂。雨水和冷汗混在一起,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落。他沉默了几息,才低声道:“墙角瓦罐里有烧开放凉的水。布……没有了。药是柳先生给的,止血散,还剩一点。”他指了指床铺角落一个粗糙的小纸包。
沈清晏起身,迅速找到水罐和那个纸包。又环顾四周,这屋子简陋得几乎一无所有。她一咬牙,伸手扯下自己中衣的里衬——那是相对最干净柔软的棉布。她将布撕成几条,用清水浸湿,回到萧珩身边。
“忍着点。”她说完,用湿布小心翼翼地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和脓液。动作很轻,但每一次触碰,萧珩的身体都会不由自主地绷紧,肌肉块块隆起,像坚硬的石头。屋里只剩下布料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伤口比远看更加可怖。不仅深,而且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紫黑色,显然是毒素或坏死组织没有清理干净。沈清晏的心沉了沉。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这样的伤口,几乎是致命的。
“这伤,多久了?”她一边清理,一边状似无意地问。
萧珩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跳跃的油灯火苗上,眼神有些空洞,仿佛透过那火光,看到了很远的地方。窗外的雨声更急了,哗啦啦地冲刷着大地,像是要洗去一切痕迹。
“三个多月。”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许久不曾说话,“从北边逃过来的时候,留下的。”
“北边?”沈清晏手上动作不停,“漠北?还是关外?”
“再往北。”萧珩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刻骨的寒意,“雪原,荒原,还有……死人堆。”
沈清晏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头,看向萧珩。男人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紧抿的唇角却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那痛楚,似乎不止来源于身体的伤口。
“你是军人?”她问。能在那样的地方留下这样的伤,寻常百姓的可能性不大。
萧珩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清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将止血散撒在伤口上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飘忽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曾经是。”他说,“镇北军,玄甲营,第七斥候队,队正,萧珩。”
镇北军。玄甲营。沈清晏在原主的记忆里快速搜索着这些名词。大周朝北境抵御狄戎的最强精锐,直属朝廷,常年戍边,伤亡率极高,但待遇和荣耀也极高。玄甲营更是精锐中的精锐,非百战悍卒不得入。而斥候……那是游走在生死边缘的眼睛和耳朵。
“队正……”沈清晏咀嚼着这个官职。不大,但也不小,手下管着几十号人,都是最悍勇、最机警的斥候。
“怎么受的伤?”她继续问,声音放得更缓了些。
这一次,萧珩的沉默更久。屋外的雨声似乎也小了些,只剩下檐水滴滴答答敲击石阶的声音,一声,又一声,敲在人心上。
“我们接到军令,”他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深入雪原三百里,探查狄戎王庭主力动向。一行十二人,都是跟了我多年的兄弟。”他的目光没有焦距,仿佛又回到了那片冰天雪地,“去的时候很顺利,摸清了狄戎人至少三个万骑队的集结地,还有他们的粮草路线。我们画了图,记了数,准备撤回。”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但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暴风雪。迷了路,粮食也快吃完了。我们躲在一个背风的山坳里,等着风雪过去。然后……然后他们来了。”
“谁?”
“不知道。”萧珩的声音冷得像冰,“穿着狄戎人的皮袄,用的却是大周军中制式的弩箭,淬了毒。他们人不多,只有七八个,但身手极好,配合默契,像是……像是专门干这个的。我们措手不及。”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身体也开始轻微地颤抖,仿佛那夜的寒冷和恐惧再次攫住了他。
“老刀子第一个中箭,喉咙被射穿,连声都没出就倒了。小六子想冲过去救他,被一刀砍断了胳膊……山猫护着我往后撤,背上中了三箭……我杀了两个,夺了马,想带着剩下的兄弟冲出去,但马被射死了……混乱中,我背上挨了一刀,滚下了山坡。醒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周围……全是尸体。我的兄弟,还有那些袭击我们的人,都死了。只有我一个,还剩一口气。”
他猛地闭上眼睛,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
“我在死人堆里爬了三天,靠着啃雪和……和……”他没有说下去,但沈清晏明白了。靠着啃雪和可能更不堪的东西,才勉强活下来。伤口在严寒中没有立刻恶化,但等他一瘸一拐地逃到相对温暖的南方,找到第一个城镇时,溃烂和毒素已经深入肌理。
“为什么不回军营?不找官府?”沈清晏问。镇北军的斥候队正,带着重要军情重伤而归,无论如何也该被接纳救治。
萧珩睁开眼,眼中是一片死寂的灰暗。“回不去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醒来后,检查过那些袭击者的尸体。他们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除了……其中一个人,靴子的夹层里,缝着一小块腰牌的残片。虽然烧焦了,但上面的纹路,我认得。”
他看向沈清晏,一字一句道:“是北镇抚司,暗桩的标记。”
北镇抚司。大周朝皇帝直辖的密探机构,负责监察百官,刺探情报,也干些见不得光的脏活。他们的人,出现在本该是敌境的雪原,伏击了自家的斥候队。
沈清晏倒吸一口凉气。这意味着什么,再清楚不过。萧珩他们那次行动,知道的军情太重要,或者,他们本身,就成了某些人需要抹去的“意外”。军令可能是真的,但回程路上的“意外”,则是精心策划的灭口。
“所以你不能回去。”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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