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腥的海水劈头盖脸砸下来，把苏清晏攥在手里的航海日志泡得透湿，纸页上的墨痕晕开，唯独那串被她用指甲反复刮刻过的密码，在浪沫里泛着淡白的印子，像根扎进眼底的刺。她的指节因用力而泛青，指尖蹭过纸页上凹凸的纹路，那是她从家传旧船图上拓下来的，此刻竟和日志里的字符严丝合缝。

船身猛地一沉，像是被巨手攥住往海底按，紧接着又被巨浪抛向半空，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她踉跄着扑向船舷，眼角扫过前方——黑沉沉的浪尖里，藏着一截暗礁，棱角在暮色里泛着冷硬的灰，像张咧开嘴的兽口。

“左满舵！把稳帆！”她的声音被风撕得破碎，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身后传来木屐刮过甲板的声响，是陆景澜。他刚从底舱爬上来，朝服被海水浸得贴在身上，墨色的布料泛着潮冷的光，腰间的官印晃得撞在船舷上，发出沉闷的响。他没多问，几步扑向桅杆，双手攥住帆索，指节扣进磨得起毛的绳纹里，胳膊上的肌肉因用力而绷起。

“我来掌帆，你盯礁石！”他的声音比她稳些，带着股不容置疑的沉，像是把所有的慌乱都压进了骨缝里。

苏清晏转身扑向舵轮，双手死死攥住冰凉的木柄，舵轮上的纹路硌得掌心发疼。她盯着那截越来越近的暗礁，脑子里飞速转着，船速太快，左满舵的角度必须精准，差一分就会撞得粉身碎骨。她能听见陆景澜在身后扯帆索的声响，粗重的呼吸混着浪涛拍船的巨响，帆面被风灌得饱满，发出猎猎的响。

舵轮被她拧到极致，木柄在掌心磨出热辣的疼，船身猛地倾斜，几乎要翻过来。她死死扒着舵轮，眼角的余光里，暗礁擦着船舷过去，带起一串飞溅的水花，砸在甲板上，凉得刺骨。

船身晃了好几下才稳住，苏清晏扶着舵轮大口喘气，海水顺着头发往下滴，糊住了眼睛。她抬手抹了把，看见前方不远处露出一片黑沉沉的岛礁，浪涛拍在礁岩上，溅起的白沫在暮色里泛着白。

“往那边靠，”她指着岛礁间的一片浅滩，声音还有些抖，“退潮了，能停船。”

陆景澜扯着帆索调整方向，目光扫过那片岛礁，眉头皱得死紧。船慢慢靠向浅滩，抛锚时，铁锚砸进水里，发出沉闷的响。两人扶着船舷往下看，浅滩外的浪涛退得快，露出大片湿滑的礁岩，再往岛礁内侧看，一截黑沉沉的东西露在水面上，像是船的残骸。

苏清晏盯着那截残骸，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那形状，是福船的船首，而且是大型宝船的形制。她没说话，抬脚就往浅滩上跳，礁岩滑得很，她差点摔下去，手撑在礁岩上，被锋利的石棱划了道口子，血混着海水渗出来。

陆景澜跟着跳下来，伸手想扶她，又缩了回去，只低声道：“小心。”

两人踩着湿滑的礁岩往残骸走，越走越近，能看清残骸上缠满了海草，船板上的漆皮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的木色，已经被海水泡得发黑。绕到残骸侧面，苏清晏看见船舷上刻着的字，虽然模糊，却能辨认出“郑和”两个字。

她的呼吸顿了顿，蹲下身，指尖碰到船板，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往上窜。这是郑和下西洋的官船，怎么会沉在这里？

她往残骸里看，舱口被海草堵了大半，她伸手扯海草，手指被缠得发疼，扯出个口子，能看见里面堆着黑乎乎的东西，像是金属。她正想再扯，手腕突然被抓住，陆景澜的手凉得像冰，攥得她有点疼。

“别乱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扫过残骸周围的水面，“浪要涨了。”

苏清晏抬头，看见远处的浪涛正慢慢往回涌，白沫顺着礁岩往上爬。她盯着舱口，心里跟猫抓似的，那里面的东西，说不定能解她的燃眉之急。她挣了挣手腕，没挣开，陆景澜的手攥得更紧了。

“就看一眼，”她的声音带着点急，“就一眼。”

陆景澜盯着她，暮色里，他的脸泛着冷白，眼睛里映着浪涛的光。过了几秒，他才松了手，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棉：“快。”

苏清晏立刻扑向舱口，伸手往里面摸，指尖碰到一堆硬邦邦的东西，是金属，凉得刺骨。她抓了一把，扯出来时，带起一片海草，手里攥着的，是一块泛着铜色光的金属，上面还沾着淤泥。

她刚想再摸，浪涛已经拍了过来，打在残骸上，溅起的水花浇了她一身。陆景澜拽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回拉：“走！”

两人往浅滩的船边跑，浪涛追在身后，打湿了他们的衣摆。苏清晏被拉得踉跄，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块铜，跑了几步，她低头看，铜块上沾着的淤泥被海水冲掉，露出上面刻着的一串符号，歪歪扭扭的，像是某种标记。

她的脚步顿了顿，脑子里闪过之前在西洋商船残骸上看到的炮管校准刻度，这符号，竟有几分相似。

陆景澜感觉到她的停顿，回头拽了她一把，声音里带着急：“别停！”

两人爬上船，刚站稳，浪涛就漫过了刚才的浅滩，残骸被海水重新淹没了大半，只露出一截黑沉沉的船首，在暮色里像个沉默的谜。苏清晏扶着船舷，低头看着手里的铜块，符号在暮色里泛着淡冷的光，她指尖蹭过那些刻痕，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念头，这船里，藏着的或许不只是货物。

远处的暮色越来越浓，浪涛拍着船舷，发出沉闷的响，风里的咸腥气更重了，她攥着铜块的手，慢慢收紧。

咸腥气裹着浪沫扑在脸上，苏清晏扶着船舷的指尖沾着未干的海泥，那枚刻着歪扭符号的铜块被她攥得发暖。她盯着重新被浪吞没大半的沉船，只剩一截涂着朱漆的船首露在水面，漆皮剥落处露出深褐的木筋，像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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