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渐渐停了。

电闪与雷鸣早已消失在了黑夜中。

但狂风未止。

林宗元提着风灯打开门去外面查探情形，周宝珍站在客房门口被穿堂风吹得一个激灵。

她转身看向了杨世雄。

杨世雄也正看着他。

她从他眼中看出了恐惧，也看到了不屑。

周宝珍认真端详着他的面容，尽管今时今日他看起来狼狈，但公正来说，这反而给他平添了几分破碎与惊慌的可怜之意。

漂亮的皮囊总是叫人迷惑。

周宝珍恍惚想起她与杨世雄初见，那似乎是在一个舞会上。

他与人跳了一曲探戈，博得了大家的掌声轰动。

她从外面进来，正好看到他飞扬的舞步，她几乎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他。

所谓一见钟情便就是如此了。

她是真的喜欢他。

她也真的爱他。

那时友人劝她玩玩就行，不必太当真，这样来历不明的漂亮男人实在是让人放心不下。

她没有听友人的话，她实在喜欢他。

她爱他，简直爱到了骨子里。

她俯视着杨世雄那张事实上并没有什么变化的脸，她伸手缓缓地划过他的脸颊，慢慢落在他颤抖着的双唇上。

“你……你想做什么？”杨世雄颤声问。

周宝珍恍惚了一会，若不是他突然出声，她都有些分不清过去和现在。

他若是不出声便好了。

她又伸手理了理他额上凌乱的短发，她一手拿着枪，一手捧住了他的脸庞。

他面上的恐惧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便忍不住笑。

“你在害怕什么？”她问。

杨世雄睁着他那双漂亮的会说话的大眼睛看着她，他那长长的羽睫颤抖着，他看起来脆弱又不堪一击。

他像受惊的小鹿，像任人欺凌的小兔，像……伪装成人的恶鬼。

周宝珍想，若他那时候与她说几句软话，她应当会妥协的。

可恶鬼彼时已经失了耐心，只想叫她堕入地狱。

是因为恶鬼原便属于地狱吗？

“你为什么不说话？”她又问。

杨世雄的目光随着她手里的枪移动着。

“珍珍，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他的声音在颤抖。

重新开始？

周宝珍又去看杨世雄，他脸上浮现着讨好的、乖巧的笑，他在努力看着她。

“我可以和王贞蕙分开，我以后就和你在一起。”杨世雄说，“你想回上海吗？或者回美国？你想去哪里，我都和你在一起。”

周宝珍慢慢走到了床尾，杨世雄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她。

“过去是我做错了，你原谅我。”杨世雄继续说，“过去算是我错了，我利欲熏心，我攀附权贵，都是我的错。你原谅我，好不好？珍珍你原谅我。”

周宝珍漫不经心地想，原谅这两个字说得好轻巧，如果她是杨世雄，大约是不能这么轻飘飘就说出口的。

她想起从前他对她说过许多好听的、动人的话语。

他说，等我做一番事业，我再亲自去向你父亲提我们的亲事，否则我现在这样子，你父亲得多担心啊！我爱你，你周围的人也爱你，他们都那么爱你，我更不能辜负了你。

他说，我们以后当然要生很多很多小孩，一半跟你姓，一半跟我姓。你若是觉得国内不好，将来我们带着小孩儿去国外也好。

他说，我此生最荣幸的事情就是认识了你，我只想到那天看到你，就会觉得我是用了前二十年的苦难，换了见你一面的机会。

他说过的甜言蜜语那么多，多得她竟分不清究竟是真是假。

她被关在那灰房子里的时候，见过因为爱人出轨而杀人被送进来的女人。

那女人看起来并不疯癫，送她进来的是她的弟弟。

她的弟弟离开之前对女人说，总要给姐夫家里一个交代，等过几个月我来接你。

女人不以为意，她说，有什么好交代的？要我偿命我就偿命了。

她弟弟很无奈地看着她，总之你就等我几个月吧！

她那时已经在灰房子里关了许久，这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能出去，她想，这人出去以后，若能帮忙给父亲带一句两句话，她就能重获自由。

但还没等她找到机会，那女人在一个夜里寻了短见。

她吊死在门上，把第二天一早来交班的护工吓得屁滚尿流，尖叫声几乎把整个灰房子都掀翻了。

她的弟弟来替她收殓。

她远远听着那些细碎的模糊的交谈，其实她也想过去死。

其实她也可以像那女人一样，直接吊死在门上。

可她还不想死。

她要是死了，她父亲怎么办呢？

他就她一个女儿，他已经年过七十了，她自由自在了二十多年，最后把老父一人留在世上孤苦伶仃吗？

周宝珍心想，她得要活着，她还要离开这灰房子。

她没有等到从灰房子出去的机会，但等来了杨世雄，他来告诉她周仲和的死讯。

他得意又张狂地笑，他说，周仲和死了，和珍航业已经解体，我实在忍不住想来告诉你这个好消息，周小姐。从此以后你不必再担心了。

她看向了眼前被约束带捆在床上的杨世雄，他在说那些话的时候，仿佛不是现在这样惶恐讨好的样子。

“你为什么要杀害我的父亲？”周宝珍问。

杨世雄眼睛睁大了许多，他立刻马上就否定了：“我没有！”他脸上甚至流露出几分受伤的神色了，“我承认我做了些不好的事情，但我没有杀人！我没有！”

周宝珍低头看着那充当第四根床腿的凳子，大力用脚踢开。

失去了支撑，整张床晃了一下，又堪堪稳住了。

杨世雄惊慌地看向了她：“我承认我做了不好的事情，但……但我真的没有杀人！”他倒豆子一样把剩下的话往外倾吐，“我就是……跟着别人一起对和珍航业狙击了一番，那会你父亲心思也没放在航业上，才叫人钻了空子。后来周家也留了不少家产，他们只是没留在上海了。他们有些下南洋，有些去美国了。”

周家是大家族，周仲和本人就有兄弟姐妹十多个，她更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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