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佞》
这一批选进宫的宫女都叫珠某某。
都是十岁出头的小姑娘,走在巨兽般巍峨的宫墙里战战兢兢,只知道紧紧跟着嬷嬷。
嬷嬷教了几天规矩,各宫就来领人了。
宋浮珂会说话能做事,被分到最缺人的膳房。
膳房是给各宫主子做吃食的。宋浮珂每天早上早早起来洗菜切菜,然后随着手脚轻快的宫女去给各宫的主子送饭菜。
这是一道精细活,走在路上一不小心便容易将汤洒出碗面。瓷碗上但凡有一点多余的油渍,回去就要罚跪,还要被扣月钱。
吃力不讨好,与宋浮珂一同当差的宫女都难免抱怨。宋浮珂却适应得很好。
宫里吃的都是粗茶淡饭,但能填饱肚子,不至于挨饿。
一个月过去,宋浮珂脸颊肉丰盈起来些许弧度,面上黄气不见了,衬得发色乌黑。她睫毛纤长,眼瞳天生比常人大一些,看人的时候纯良无害。
夜里睡大通铺,有小宫女半夜撑着肘手肘望着她,说她瞧着像城里坐马车的那些小姐一样好看。
宋浮全然不在乎自己长得如何,她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两件事上。
一是惦念埋在宫外的娘,二是惦念怎样去龙子凤上课的地方当差。
如今的大周朝皇帝正值壮年,子嗣不多。算上前几日刚出生的四公主,拢共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
大儿子中宫嫡出,出生册立太子,今年刚满十岁,不在皇子公主序列之内。
然后是惠妃的大公主和纯妃的二公主。最后是三皇子,生母是南边小国进来的美人,在三皇子五岁那年没了。
皇帝和皇后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伉俪情深,皇帝又对有异族血脉的小儿子不太上心。太子殿下是铁板上钉钉子的邺都继承人,更是世间第一等的尊贵。
除却四公主,公主皇子年纪大差不差都是九、十岁,一起在宫中文华殿开蒙。
膳房每日除却三餐,要往文华殿送三遍糕点饮子。
宋浮珂爱干这个活。有时候送得早了,里头主子还在听课,她跟着大宫女们站在屋檐回廊也能听里面的太傅讲几句话。
她从小性子尖锐古怪,每日在市井逞凶斗狠。可自从有了名字,宋浮珂一面真诚觉得她的名字是世上最好看最特殊的两个字,一面又对读书人高看几眼。
进宫那日,会写字的太监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在她仅有的认知里,穷人才会把儿子送进来当太监,而穷人是没法念书认字的。
那太监认识字,说明宫里肯定有办法能让太监宫女识字。
她既入了宫,就要吃饱睡好、存下月钱。
如果还能顺带把字认了,那就真是太好了!
毕竟宋浮珂觉得,人要活的好,念书认字是少不了的。
所以她爱来文华殿。每次听见文华殿内教书老头说的话,她听不懂也跟在在心里一遍遍念,一直念到睡觉前。
今天殿内并没有念诗读策论。
教书老头的声音传出来,听着不太高兴:“北州故地战乱又起,胡人南下抢掠城民。齐将军率领北州边军勉力阻挡却也损失惨重.....”
老头很有些本事,枯燥的战事被他见得比桥下说书先生还有意思,宋浮珂一下子入了迷。
那些丰饶土地、曾经属于大周的中原在她心中有了形状。宋浮珂脑子一转,很快想清楚了为什么胡人会北下抢夺。
冬天的冷,这些富贵锦绣堆里的龙子凤孙感觉不到,她却体会的刻骨铭心。北方大概会更冷些,胡人不会纺织,只能南下来抢他们的衣裳食物。
而胡人兵马好。虽然大周的军队人更多,却也不能一口气把这些胡人打回草原去,只能让他们盘踞在中原北侧。
一门之隔,文华殿内。
殿内宽敞,雕花窗户大开,露出御花园灼灼雪梅。
大殿两边红柱间约莫有二十张檀木案桌,桌沿描金,桌上摆着茶水书籍。清净凝神的香料价值千金,从桌角悬挂的缕空金球袅袅弥漫。
正中间坐着太子,两侧是他的陪读侍从。往后是大公主二公主,最后是三皇子。
殿内炭火充足,皇子公主不必说,伴读也是高官子弟,年纪尚小,吃不惯读书的苦。一时殿内人人撑着脑袋,都有冬困之意。
太傅在最前面讲话,突然一顿,目光如电看着太子,语气严厉:“太子对北州战事有何看法?”
诸人霎时打了个激灵。
殿内二十多张桌椅,唯有正中间那张桌椅椅面铺着雪白虎皮,扶手两侧悬挂红玉。
十岁的小太子坐在上面,锦衣华服,腰间坠玉。乌黑光泽的头发扎成发髻,面容稚嫩。
他脸颊雪白,鼻梁直挺,一双凤眼酷似皇后。手上捉着一个九连环,心不在焉,眼也不抬道:“有什么看法?孤觉得齐显山打得不错啊。”
太傅眉间忧虑更甚。
帝后对太子寄予厚望,两岁就给太子开蒙。他作为当朝大儒,做太子太傅已经有七年之久。自问全心全意倾囊相授。可太子的性格实在是、实在是——
傲慢跋扈。
太傅语气加重:“除此之外呢?”
气氛凝滞。太子伴读坐不住,不停朝太子做口型。
太子终于抬头。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挺无赖:“胡民野蛮穷困,年年如此,太傅究竟要孤有何想法。”
他话里有刺,“胡民”两个字咬得重。
太子身边伴读都是朝中重臣的嫡子,在太子身边全似小厮,奉他话为天,心领神会,目光如刀刺向坐在最后面低着头的男童,
男童是当今三皇子。生母是南边小国献上的舞姬,舞姿美,得过一段时日宠爱怀了龙胎,去年方过世。
三皇子比太子小上一岁,穿一身嫩绿色衣裳,有些瘦弱,两丸眼珠子泡在水里可怜可爱。
众人包含恶意瞧他,他却视周围视线如无物,怯生生看着太傅,喏喏道:“太傅,太傅...我觉得边军将士打仗艰难,应多给些衣裳吃食,让他们能吃饱穿暖。”
宋浮珂在外面听,心道又来了。
果不其然,三殿下一出声,方才还算得上语气平静地太子立即生了气。
先一把扔掉九连环,而后挥袖把砚台被砸在地上,瞪三皇子,呵斥:“住口!我说话,你胆敢插嘴!”
太傅严厉呵斥:“太子!”
外面宫女太监都低下头,不敢对皇家兄弟之间的龃龉做什么反应。
宋浮珂顺从大流把头往下低了些,撇撇嘴。
太子挑事三皇子卖惨太子暴怒。隔三差五来一次。她从一开始的震惊到现在已经习以为常。
只觉得太子蠢,每次都被三皇子激怒,白得了苛待弟弟的名声;又觉得三皇子贱,明明知道会被侮辱却还是要凑上去招惹,屡教不改。
他也是死了娘的,又没有外家撑着,得罪太子就是得罪太子他娘,也就是皇后,长此以往哪里有好日子过。
要她说,三皇子就该去做缩头乌龟,赶在老爹死前得个小封地做锦衣玉食逍遥王,做什么得罪将来的皇帝。
太傅斥责太子:“今日的行军策文殿下须抄十遍,明日亲自交给陛下!”
随后文华殿的门被推开来,宋浮珂瞧着太傅拂袖而去。
书房瞬间乱糟糟。太子举起书简砸在三皇子头上。两位公主挤在一起幸灾乐祸。各宫太监宫女在旁边不敢硬着阻拦太子,只能又哄又劝。
乱成一锅粥了,哼哼。
宋浮珂在心里大不敬地嘲笑。
看完天子家的乐子,回味今日听的北州故事,她心满意足回到膳房。
然后又是洗碗,切菜,准备各宫晚膳。
一直到睡前,她床位前的窗户缝没关紧灌入一丝寒风,冷得她打了个颤,迷迷糊糊起来关窗。
屋子里没有炭火,二十个宫女挤大通铺。不过墙厚,总归不冷。
今夜宋浮珂忽然觉得有些孤独,但转念一想,如今娘睡在厚实的棺材里,也是不冷。
这么一想她的心就踏实了。
那么北州遥远,那些当兵的人睡在军营里冷不冷呢?
干了一天活,宋浮珂迷迷糊糊东想西想,头靠在枕头上,脸颊挤出一弧肉,很快睡着了。
·
与此同时,北州故地大雪纷飞,徐陵城屋檐瓦角堆满厚厚一层雪。
深冷的夜,这座兵城的大街小巷基本无人走动,周围安静的很。
以至于段云霄听着身后明显不过的窸窸窣窣的动静都有些想笑。
他长腿迈开,悠哉拐进一个巷口。
三个前几日被他教训,今日特来找面子的地皮赶忙握紧棍子,步步跟上。
一进巷子,为首那人便眼前一花,一道强劲拳头直击咽喉。力大之大,让他一下子痛苦不堪,侧倒在地。
他手里的棍子被段云霄用脚勾去,握在手里一抛。
月光忽而穿透云层照下,晃亮段云霄的面容。
他裸露在外的肌肤是野性勃勃的麦色。眉弓凌厉,浓眉入鬓,眼若点漆。眼皮褶子很深,不笑时眼尾锋锐如刀,看着就不好相与。
鼻梁高挺,下颔分明,收紧利落,嘴唇很薄。是十足英俊,也十足寡情的样貌。
身形也很高,远超这三个地痞,且还在长,食量蓬勃,混来的银钱勉强够他一个人吃。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