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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怯他》

13. 第 13 章

多年前,先帝驾崩,太子顺利登基。

新帝年轻,朝堂根基尚浅,皇后赵氏一族暗中培植势力,其亲眷时常进献谗言,称淮王冀昌深得老臣敬重,声望过盛,恐对皇权生出威胁。

新帝初掌江山,本就忌惮宗室藩王威望过高,可他既不能痛下杀手,落下残害宗亲的骂名,也不能将冀昌继续留在京城,任由朝臣时常依附。

几番权衡,他效仿前朝制衡宗室的办法,下旨将淮王一脉全数迁出京城,远赴千里之外苦寒的边境域都就藩。

对外,朝廷宣称令宗亲镇守疆土,是莫大恩典;私下,却是借此斩断冀昌在京中积攒的人脉,断了他参与朝政的门路。

这般安排,既是新帝稳固皇权的手段,也藏着一层保全的心思。

彼时赵氏外戚的野心已然显露,新帝无力一举拔除,只能将这位宗室之中最有威望的淮王远远送走,避开京城旋涡,留存一支可用的力量。

冀昌看透帝王心中盘算,却没有抗旨的余地,只得带着全家老小动身前往域都赴任。

边境常年有外族侵扰,山间盗匪也时常作乱。依照历代藩镇定下的规矩,驻守边境的藩王可自行募集乡勇守卫属地,算不上私自屯兵谋逆。

冀昌借着这条规制隐忍蛰伏数年,平日里一面认真处置边防事务,主动出兵清剿匪患,安抚流离失所的百姓,每年按时向朝廷递上奏折,行事处处恪守臣子本分,不给赵氏抓住任何发难的把柄;一面暗中收拢流民,操练守备乡勇,培养忠心心腹,囤积粮草物资,慢慢在苦寒边境站稳脚跟,积攒起一支能上阵御敌的队伍。

数年时光流转,他的三个儿子都已长大成人,各有过人之处,只是边境环境艰苦,朝廷还时常设下限制加以掣肘,一家人日子过得步步谨慎,静静等候合适的时机。

变故起于年前,新帝突然病倒,身子一日弱过一日,最终缠绵病榻,无法亲自处理政务。

年仅十岁的太子遵照旨意代为监国,孩童心性尚浅,从未接触过朝堂事务,根本压制不住满朝文武,更无力制衡各方势力。

皇后赵氏借机垂帘听政,其兄长则手握六部实权,朝堂军政尽数被外戚把控。皇宫内外的消息皆被赵氏族人封锁,朝堂之上再无不同声音。

自此,帝王困居深宫,重病缠身,连言语都极为费力,形同软禁;监国太子看似身居高位,一举一动却全凭赵氏安排,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傀儡。

冀氏皇室的权柄被一点点瓜分,先祖传下的江山,大半掌控在外姓之手。

冀昌身在边境,数次写下密折送入宫中,恳请皇帝亲自出面约束外戚,重整朝局,稳固储君根基。

可所有奏折都被赵氏拦下,始终传不到帝王眼前。

此番举动非但没能缓解朝堂危局,反倒让赵氏彻底将冀昌视作心腹大患。

皇后清楚这位边境藩王民心所向,麾下又握有边军,是她日后篡权最大的阻碍,于是暗中接连派遣刺客奔赴域都,想要除掉冀昌。

几次刺杀都被冀昌身边人拦下,冀昌才勉强躲过灾祸。

彼时冀昌虽手握边境守军,却没有正当起兵的由头。眼下朝堂话语权尽数落在赵氏手中,若是贸然率军南下,只会被扣上藩王叛乱的罪名,招致天下诸侯一同讨伐。

明知赵氏祸乱朝纲,却只能按兵不动,冀昌心中日夜煎熬,清楚以当下的实力硬碰硬,无异于自寻死路。

直到今年开春,一封密信冲破赵氏布下的层层封锁,由宫中忠于先帝的老宦官拼死送出皇城,辗转千里送到冀昌手中。

信件是那位当年将他远派边疆的皇帝亲笔写下,纸上文字满是悲戚,尽数道出深宫之中藏了多年的委屈与江山面临的险境。

皇帝在信中坦言,自己常年缠绵病榻并非天命所致,而是皇后多年暗中投放慢性毒药,日复一日损伤身体。

赵氏筹谋多年,一边逐步清理朝中忠心臣子,剪除皇室宗亲的势力,一边独揽大权,只为等候时机夺取冀氏江山。

信中最颠覆认知的一桩秘事,是如今代为监国的十岁太子,根本不是皇家血脉,乃是皇后私下与外男所生的孩子。

赵氏耗费诸多心思扶持这名异姓孩子身居东宫,只等皇帝病逝,她便可以太后身份辅佐幼主登基,顺理成章改换朝代。

皇帝困在深宫无计可施,江山危在旦夕,朝中再无可用之人,他只能冒险写下密诏,恳请这位被自己亏欠多年的淮王,奉帝王旨意带兵入京,肃清朝堂奸佞,揭穿假太子的身份,重归皇权正统,守护冀氏宗庙传承。

读完密信,冀昌心中悲愤难平。先祖历经百战打下的江山,皇室传承有序,岂能任由外戚窃取,让外姓人坐上龙椅?

身为皇室一族,镇守边境的藩王,守护宗庙正统、铲除乱臣贼子本就是他分内之事。

打定主意起兵勤王后,冀昌暗中联络朝中尚未依附赵氏的老将与先帝旧部,约定南北呼应,一同铲除外戚乱党。

筹备数月后,他在边境正式举兵,派人将檄文传往天下各处,写明赵氏毒害帝王、把持朝政妄图篡国的罪责,表明自己此番出兵是奉天子密诏,只为安定社稷,绝非起兵谋逆。

各地百姓与诸侯得知内情,都清楚是外戚先搅乱朝纲,无人指责冀昌起兵之举。

冀昌带着三个儿子,从边疆一路向皇城拼杀。

他们如何谋定后动、以最快速度杀到皇城,冀昌心中皆有盘算,这其中不能有半分差池。

他唯一庆幸的是,膝下三个儿子个个英勇无双,皆有他当年的风采,单拎出一个便能抵得过好几位皇家大将。

这固然是可喜之事,可要管住这三个儿子,他必须以绝对威严镇住场面。毕竟,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各有各的本事,也各有各的心思。

稍有不慎,军中便生大乱,他的所有谋划都将前功尽弃,等待他们的唯有一死。

因此驻扎此地时,冀昌早将各方探报综合考量,将三个儿子的差事、内务、守营、探风诸般事宜安排得明明白白。

老大是全能之才,聪明果敢,饱读诗书,有勇有谋,又沉稳持重,最是听话省心。

二儿子虽只是一员猛将,学识不多,行事鲁莽,却最怕自己,因此也好管束。

真正让他觉得头疼、难以掌控的,是三儿子冀怀凌。

冀怀凌并非嫡出,他的母亲曾是冀昌最心爱的女子,却早早惨死。

这个庶出的儿子在他心中分量极重,他盼着这孩子能出人头地,有大出息。

而冀怀凌与他实在太过相似,无论是性情还是行事做派,都如出一辙。也正因如此,他才觉得忧虑。

这样一匹脱缰野马,有自己的主张,有自己的判断,做任何事,他都敢先斩后奏,甚至屡屡脱离他这个父亲的掌控,擅自出手。

当初派他去京城刺杀太子身边一名近臣,他竟在无令之下连杀四位大臣。

那四人中,两个是太子亲信,另外两个,却是皇帝的人。

他杀完人,连一声禀报都没有,事后给出的理由竟是:这等庸碌之臣,见一个杀一个,留着也是祸害,不管他们跟的是谁,将来都是前路上的累赘。

正是这番话,正是这般不受约束的举动,让他在百姓口中成了“冷面阎王”。

跟随父亲杀权臣、闹朝堂,还在京城最繁华之处张贴告示,明晃晃写着:太子并非皇家血脉,外戚专政该杀。

短短一句话,泄露了多少机密,又显得何等猖狂。

这番动作闹得京城鸡飞狗跳,冀昌虽觉得儿子做的事未必是错,可在没有他命令的情况下擅自行动,极可能酿成滔天大祸。

返回之后,他要冀怀凌给个交代,冀怀凌却硬着脖子说了一大堆理由,眼中还带着几分不服。

他一怒之下,将这个不受管教的儿子打得浑身是血,鞭子都抽断了,这硬骨头却直挺挺站着,头都不肯低一下,咬死了说自己没错。

就是这副刚强硬骨,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让他深觉无力。

这半年多征战以来,屡屡遇到突发之事,冀怀凌总是一再私自动手。

如同上回,他私自从叛军手中救下一老一少祖孙二人,还擅自将人留在了村子里。这可是军中大忌,他竟让所有人瞒着他这个父亲。

他得知后虽有些动怒,但念在冀怀凌一向如此,觉得不必较真,便没再多问。

所以当云知悦和她的祖母留在村中时,他也并未放在心上。

可就在方才,他得到消息,营中出了奸细,而那奸细,极有可能就是祖孙二人中的孙女,云知悦。

从昨日到现在,将近一天一夜,冀怀凌竟迟迟不曾禀报。

他怒气冲冲赶来,进门便见那女子安然无恙站在屋中,就在冀怀凌身旁。

这让他胸中火气噌地窜起,厉喝出声。

而这个最让他头疼的三儿子,竟抢在那女子前头,一步挡在了面前。

他怒火中烧,扬起手就是狠狠的一巴掌。

这一巴掌几乎用了十成力道,啪的一声响,这逆子脸上瞬间浮现一道殷红掌印。

打完这一掌,他拧紧眉头,望着眼前这个挨了巴掌依旧纹丝不动的儿子,倍感无力。

这一下有多重有多响,连平日里挨打惯了的二公子冀长生都吓得打了个激灵,大气不敢喘,偷偷拿眼去看大哥冀长允。

冀长允站在父亲身侧,蹙眉看着被打得面不改色的三弟,眼底掠过一抹复杂。

足足好半晌,四周静得落针可闻。

云知悦震惊地站在门口,望着冀怀凌脸上的巴掌印,整个人僵住。

这一刻,她才真真切切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方才冀怀凌还在说,让二公子先瞒着父亲,不要声张,由他亲自查清楚再说,结果话音刚落,王爷就气势汹汹地找来了。

王爷那一巴掌实在太响,她眼睁睁看着冀怀凌脸上浮起红痕,心中酸涩难言。

而他,挨了打,竟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紧张地站在原地,又怕又慌,不知所措。恰在此时,冀昌一道凌厉的目光扫了过来,吓得她心头一颤,连忙奔出门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这一跪,让一旁的冀怀凌倏地一惊,下意识道:“别跪,快起来……”

他话还没说完,又是啪的一声响,另一边脸又被父亲狠狠扇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近在耳边,惊得云知悦慌忙俯身磕头:“王爷息怒!这事民女给您解释,您不要打他。”

冀昌闻言,垂目冷冷盯着她,一言不发。

冀长允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缓缓皱起了眉。

冀长生见父亲不开口,怕事情愈演愈烈,硬着头皮道:“父亲,您先听她说一说……”

话没说完,父亲一个凌厉的眼神扫来,冀长生立刻低下头,再不敢出声。

“说。”冀昌声音冷厉威严,叫人不敢有半分隐瞒。

云知悦紧张地攥紧了衣衫,硬着头皮道:“回王爷,昨日在厨房时,有人传话给民女,说二公子那边有些衣裳要浆洗,民女便应下了。拿到衣裳后,就去了河边浣洗。洗的时候,从衣衫里掉出一张纸条,那纸条沾了水,字迹模糊不清,民女晾干后收了起来。之后就去晾衣裳,接着在后厨一直忙到午后。”

“衣裳干了,民女收好送去给二公子,送完又回后厨忙活。到了晚饭时分,去给三公子送饭。送饭时民女身上有些发热,外面又下起了雨,三公子担心病症传染给他人,便留民女在他屋中坐了一会儿。等雨停了,民女就回了住处。”

她紧张地一口气说这么多,嗓子都有些哑了,缓了口气,继续道:“今日一早起来就忙个不停,纸条的事也忘了个干净。等想起来时,才赶紧来寻三公子,把纸条交给了他。随后二公子派人把民女带了过来,事情刚说清,三公子正准备去向您禀报,您就来了。”

说到这里,她又重重磕了一个头:“王爷,请您息怒,这事与三公子没有任何关系。是民女脑子糊涂,一时忘了。当时民女根本没在意那纸条是什么东西,直到今日才交给三公子。王爷,民女绝不是奸细,民女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军营的事,您可以派人去查!”

在云知悦提及纸条时,冀怀凌便皱起了眉头。他没想到她会把纸条的事情说出来,还替他撇清了干系。

二公子冀长生听了更是震惊,怎么还有纸条的事?三弟竟然没有告诉他。如此说来,确实是有密报无疑了。

冀昌听了这番话,好一会儿没有开口,只紧紧盯着云知悦。那种目光将她震慑得眼眶泛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冀怀凌知道,这事既然父亲插手,便无论如何也瞒不住了。况且纸条关系重大,迟早要让父亲知晓。

他深知父亲的严厉,若再瞒下去,后果只会更糟。

于是他自袖中取出那张纸条,递到父亲面前:“父亲,就是这个。儿子还没来得及给您送去。此女确实是无意中发现此物,儿子已仔细盘问过,此事与她无关。若她真是奸细,断不会将这般要紧的东西交出来。上面字迹已模糊不清,能辨出的只有一句话。儿子仔细看过,也怕这其中另有圈套,所以再三斟酌后,正思忖着该如何向您禀报,结果您就来了。”

冀长生看着那张纸条,倒吸一口气,连忙附和道:“三弟说的是,父亲,儿子正要去找您呢,您就来了。您也不问清楚,上来就……就打了三弟一巴掌。”

他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的冀长允看了他一眼,道:“二弟,你这话当真?这可不是小事。军中出奸细,即便祸事未成,你和三弟也脱不了干系。还有这女子……”

他说着,目光落在云知悦身上,上前一步,垂眼望着她:“来的时候我打听过了,听说你在后厨也不安分,和保长家的儿子有些瓜葛。他还帮你挑水,送你军服?”

云知悦心头一沉,急忙道:“回大公子,民女与他才刚认识。那日民女病了,提不动水,他才帮了忙。他见民女穿得单薄,便借了衣裳给民女御寒……”

听闻这话,冀长允忽然笑了一声:“无缘无故,他为何要帮你?那可是军服,私相授受是要受罚的。你说的话,谁又能信?”

说罢,他抬手一挥:“来人,去把保长家那位公子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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