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匠录:我携云灵走遍九州收录全品类非遗》
歙岭山谷厚重绵长的松烟焦香还萦绕衣袂,那一缕沉敛内敛的墨魂安稳静卧在识海第三十片莲瓣之中,将徽州深山数十年的孤苦坚守,尽数揉进我早已浸满人间烟火的神魂。
辞别黄山墨坊那日山间浓雾未散,阿松打包的迷你朱砂墨条收在行囊夹层,周老师傅拄着磨得光滑的石锤木柄立在马头墙下,一口歙县山乡老徽语缓缓相送:“墨是黑的,砚是石的,你到了端溪,蹲下来摸摸那溪底的石头,墨和砚原是同一座山的分身。”
文房纸、笔、墨三样已然集齐,唯独缺一方承墨储水的石砚。我顺着皖南山路一路向南,过赣州、越大庾岭,五岭之南的湿热骤然扑面。连绵青黛松林、白墙黛瓦尽数褪去,入岭南地界,满眼常绿的蕉林与荔树铺满丘陵,河道纵横交错,空气湿润温热,混着山石粗砺的岩土淡腥与岭南草木的甜润,是全然不同于江南的另一种生机。
此地便是端砚发源地,端溪两岸千年采石琢砚之地,文房四宝最后一环,藏在深山溪底亿万年沉积的岩层之中。
一路风物层层转换,徽州青黑松林、白墙黛瓦尽数褪去,入岭南地界,满眼常年常绿的蕉林、荔枝树,河道纵横温热湿润,空气里没有松烟、檀皮、兽毛的清冷气息,取而代之是山石粗砺的岩土淡腥,混着岭南草木湿热的甜香。
沿路村口石牌坊下,一个白发老翁蹲在溪边,手里攥着一块巴掌大的砚石毛料翻来覆去地看,晨光落在石面上,隐隐泛出一道淡金色的冰纹。他用拇指沿着纹路慢慢搓了一遍,自言自语:“这一坑的石头,有十几年冇见过这样的冰纹咯……”说完把石头揣进怀里,起身往后山走了,步履蹒跚,却每一步都踩得踏实——像是端着一碗快要溢出来的水,不敢走快,怕洒了。
端溪自北向南穿谷而过,溪水清浅,两岸散落着大大小小废弃的采石坑洞。有些坑口已被藤蔓封死,只露出半截覆满青苔的岩壁;有些坑洞半敞着,洞口散落着当年凿下的碎石块,棱角已被雨水冲刷得圆润,长满了深绿色的苔藓。那些坑口的岩壁上,密密麻麻布满深浅交错的凿痕,是数百年间一代代采石匠人用钢凿与铁锤留下的印记,一锤一锤地凿进去,凿痕从洞口向深处延伸,越往里越窄、越深,像一条早已干涸的血脉在石头上留下了最后的走向。
坑洞深处偶尔滴落水珠,在岩壁上渗出一道细长的湿润痕迹,像一条正在缓慢流走的旧日子,还没流完,但已经没人记得它从什么时候开始流的了。
端州白话的清亮音色从溪岸早市传来,语调比徽州方言轻快平直,少了几分山谷的沉缓,多了几分岭南的爽利干脆。坑口常年采石的老匠人说话带着常年与山石打交道的硬朗俚语——“开岩”指揭表层浮石,“定眼”是找石纹走向,“吃石”是顺着石脉下凿,“落槽”是槽口完工,“镇砚”是用老坑石底垫着新凿的砚坯等它自然稳定,不晒不烘,只靠地气慢慢养。这些行话外行人听不大懂,可对坑口匠人来说,几个字就能说清楚一整天的活路。
三十一座城池走过,各样匠魂在莲台次第舒展。安化雾茶、大同锻铜、龙泉青瓷、泾县宣纸、善琏湖笔、歙县徽墨各有风骨,今日踏入端溪,要收录全书唯一依靠不可再生天然岩石、全手工凿刻打磨的文房重器端砚,凑齐整套文人案头四宝。
晨间湿热薄雾笼住整条端溪,溪水清浅,水底的卵石被冲刷了千百年,边缘光滑,表面的纹路在水光里忽明忽暗,像一方尚未起稿的砚台正在溪底等着被人捞起来。沿溪的青石板路被无数采石人的草鞋磨得光滑泛亮,石缝里长着细密的野蕨,叶片上挂满夜露。
早市人声喧闹,沿溪摊铺摆满岭南特色吃食。裹蒸粽用冬叶裹着糯米绿豆五花肉,在竹笼里蒸得油亮发软;竹篙粉切得细薄均匀,淋上秘制豉油和花生油,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油光;砂锅焖着肇实老鸡汤,蒸汽升腾,裹着红枣与山药的甜香。摊主们用白话高声吆喝着,语速飞快,尾音上扬,带着岭南人特有的爽朗与热切。
“靓仔,买旧裹蒸粽啦,新鲜出炉!”
“老坑石今日出唔出?唔出我落订货单啦。”
路边的矮石墩上,几个白发老砚匠捧着粗瓷碗喝白粥,咸菜是自家腌的萝卜干,脆生生地嚼着。其中一位穿着褪了色的蓝布衫,左手少了一截食指——是当年在坑洞里被落石砸断的。他们说话时语速不紧不慢,话里话外全是端砚如今的窘迫。
“老坑早就封晒咯,再好的石料挖一块少一块。”
“我上个月去麻子坑望过,坑口砌了一米多高的水泥墙,墙面上钉着铁皮牌:‘封禁矿坑,严禁入内’。铁皮牌角生锈了,锈水淌下来,在水泥墙上拖了一长条黄褐色的印子,像一道干了很久的泪痕。”
“后生仔哪个仲肯握凿?厂里切割机一开,一日出几十方台面,外头人分唔出乜嘢系手工,乜嘢系机器。”
“分唔出?你摸一摸砚堂就分得出。机器磨的滑到发腻,手工磨的滑里头还有一层很细很细的涩,墨锭走上去会自己停一下——那一下,就是石头在跟你说话。”
当年采石的老匠人们这时节本应该扛着钢凿进坑开岩,如今只能坐在街边喝粥,看着空荡荡的溪谷,嘴里嚼着咸菜。偶尔有游客路过,举起手机对着废弃坑口拍照,他们便不说话了,低头喝粥,等那阵手机快门声过去了,才重新抬起碗来。
百年之前,端溪全然不是这般萧条。彼时整条溪岸砚坊鳞次栉比,沿溪数十处坑洞昼夜不停开采石料,木船沿西江往来不绝,运载着成箱的砚石毛料驶向南北各大码头。春日祭拜砚祖伍丁,两岸所有砚工齐聚祠庙,摆上新琢砚台、焚香叩拜,匠人轮流演示凿石、粗磨、细雕全套手艺,十里河道人声鼎沸,香火绵延数日。采石工们进坑前要在洞口敬一炷香,求砚祖保佑不塌方、不伤手;出坑时若开出好料,整个作坊的人都会围过来看,打一壶米酒在溪边分着喝,喝到月亮升起来才散。
那时节,采石的老规矩是“五看”——看天、看地、看石、看纹、看脉,进了坑洞要先停一盏茶的功夫,眼睛适应了暗处的光线,才能看清石壁上的纹路走向。老匠人常说:“石头里头的水,比你见过的任何一条溪都走得慢。它走了一万年才走出一根冰纹,你这一凿子下去,不能急,要对得住那一万年。”
繁华终究随封矿禁令消散。如今核心老坑、麻子坑尽数永久封禁,石料场门口的铁皮牌被风雨打得卷了边,上面那行红漆字还隐约可见:“封禁矿坑,严禁入内。”有一回阿砚路过,蹲在门口把铁皮牌角落那些细小的字读了出来——“盗采者依法追究。”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锈屑,对旁边的梁老师傅说:“梁伯,这牌子上写的‘严禁入内’,可我站在外面往里看,能看到里面岩壁上还泛着水光。石头里面的水还在走,只是没人进去看了。”
优质天然砚石存量一年少于一年,仅存的老坑石料大半已被早年囤积的商户掌控;数控石材切割机、全自动打磨流水线批量产出平价砚台,造型规整、价格低廉,占据全部文旅、学生市场;古法端砚要进山寻剩余边角石料、徒手凿开岩层、粗坯修整、细磨抛光、浮雕雕花数十道工序,一块收藏级砚台单人雕琢少则两三月,多则半载,采石攀岩风险重重,粉尘常年侵蚀呼吸道,繁重而收益微薄,几乎无年轻人愿意拜师学艺。
我敛去周身淡浅仙泽,一身素长衫缓步走在溪岸青石板路上,不扰街边劳作匠人,静静打量这片依靠山石生存千年的土地。
溪岸深处藏着一间传承二十四代的老砚坊。院门是两扇旧柏木拼的,门板上还残留着多年前用墨笔写的“砚庐”两个字,笔画被雨水浸得模糊了,但还能看出落笔的人手上有骨力。院墙根堆着几块废弃的边角石料,棱角已被风雨磨圆,石面上还留着半截没凿完的云纹雕花——大约是某年某月某个匠人刻到一半,放下了凿子,再也没有回来。
院内宽大石案上,七十四岁的梁老师傅正蹲在一块油布垫上,面前摊着一方刚出粗坯的端砚石料,石面上有一道天然的黄褐色冰纹,从砚额斜斜贯穿至砚池边缘,像一条凝固了的小溪。他右手握着一柄细长的平口凿刀,左手扶着石料边缘,正在沿着冰纹的走向缓缓走线——不是用凿子去破坏那道纹路,而是在它两侧各留出一线窄窄的余地,让纹路本身成为砚面构图的一部分。
他的手掌布满深浅交错的凿痕与岩石磨出的厚茧,指关节变形隆起,像老树的根系在石头缝隙里找到了自己的路之后,把石缝撑大了半圈。常年吸入石粉让他落下了咳喘的毛病,说话时偶尔会停顿下来,喉间发出细碎的、被砂纸打磨过的轻响——像石头在说话之前先清了清嗓子。
他身旁的矮案上,十五岁的阿砚正蹲在一只粗磨石旁边,双手扶着一块巴掌大的砚石毛料反复推磨。她的动作认真,但手势还有些生涩,推磨的幅度不够均匀,边缘处有一道浅浅的弧形磨痕还没来得及收平。她的指尖被粗糙的石面磨出细小血痕,用拇指压了压,又继续推。她有一只旧竹篮放在墙角,篮底铺着一层干草,草上摆着几块她捡来的小石片,上面用铅笔描着云纹和山水的简稿——大约是她趁着课间偷偷画的。
“梁伯,”阿砚放下粗磨石,喘了口气,软糯的肇庆白话里裹着小小的迷茫,“我昨日去镇上文具铺看了一圈,一整面货架摆的都是机雕砚,最便宜的三十八块一方,那些雕花刻得整整齐齐,光面上能照见人影,模样比我们手工做的还‘靓’。买砚的人拿了就走,没人问‘这砚台是哪个坑出的石’。”
“可我蹲在货架前面翻了翻那些砚台的底部,翻了几十方,没有一方底部有人手摸过的痕迹。摸着全是凉的、平的、没有温度的。”
梁老师傅停下手中的平口凿刀,抬眸看向阿砚,浑浊的眼底有半生与山石相伴的风霜沉淀。他开口时语速不快,粗爽沉稳的本地老白话里带着坑口匠人特有的硬朗。
“细妹仔,你知唔知点解我哋端溪老坑的石,同外面机切石唔一样?”
阿砚摇了摇头。
“你睇呢道冰纹。”梁老师傅用凿刀背轻轻点了点砚面上那道黄褐色的纹路,“呢条纹路,系海水退去之后,矿物质渗入岩缝,一千年一千年慢慢沉积出来嘅。你摸上去系凉嘅、硬嘅,但你闭起眼摸多几遍,会摸到一条极细极细的凸起——那是石头自己长出来的东西,唔系任何人刻上去的。”
“机切石冇呢样嘢。机切石系死的,任何一面都系平的、一样嘅。你摸佢一百遍,佢都唔会畀你任何回应。可老坑石唔同——你日日磨佢、用佢,佢会慢慢变润,变滑,最后砚堂凹下去那一道痕迹,系你同块石头一起走出来的路。”
“我哋守嘅唔系一方砚,系一块石头愿意同人相处嘅方式。”
阿砚低着头,指腹沿着自己正在粗磨的那块石料表面走了一遍,落在边缘那道还没收平的弧形磨痕上。她没有接话,但重新握起那块石料时,推磨的幅度比方才均匀了一些——像在用动作消化一句还没完全理解的话。
作坊木门被湿热晚风推开,中年匠人老陈提着一筐本地裹蒸走进院来。他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浅灰色工装,身上没有半点岩石粉尘,早已脱去了常年采石琢砚的模样。他的指腹曾经被钢凿磨出过深槽,如今那段槽痕还在,只是边缘被日子磨平了,像一条废弃多年的老坑口,洞口长满了草。
他曾跟着梁老师傅学艺二十二年,精通寻坑采石、分层雕琢全套古法。可家中老人治病、子女读书开销压得人喘不过气,采石时曾有同乡遇塌方受了重伤,他思量再三,最终放下跟随半生的钢凿,去往城郊石材加工厂做流水线操作工。
“梁伯,昨日我路过老坑旧址,又一间老牌砚坊关了门。”老陈声音低沉疲惫,带着被生活磨平棱角之后的平淡,但那种平淡本身比叹息更压人,“全套凿刀磨石全部低价清货,文旅商铺收了去,摆在橱窗里当装饰,旁边还贴了一张标签——‘老物件,不售’。”
“我在厂里每日盯着切割机,一日能出几十方成品砚,轻松是轻松,可看着冰凉机器把石料切成统一大小的方块,我心里头空落落的。偶尔下班早,我会绕一段远路,骑摩托车到老坑口外头停一会儿,望着那道铁皮门,抽完一根烟再走。”
“不是不爱琢砚,只是古法手艺耗时长、风险大,实在撑不住日常生计。”他说着,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一块手指肚大小的青色石片——是老坑封矿前他最后采到的一块边角料,一直留着,放在口袋里,磨得边缘光滑发亮,“偶尔摸一摸,记得自己还认得石头。”
一旁返乡国风文创设计师阿砚溪静静旁听。她在深学习传统文房美学数年,回乡后改良巨型收藏砚台,做小巧随身抄手砚、山水小品砚、国风书画伴手礼,线上对接各地书画协会、国风研学机构,尽力为梁老师傅分流零散手工订单。她随身带了一方自己雕的小品砚,砚堂只有巴掌大,雕刻纹样取自端溪岸边一棵斜出溪面的老榕树的根,那些根须被水泡成了深褐色,她用刻刀把根须与流水的纠缠关系收进了一方砚台的边角里。
“梁伯,我上周把小品砚寄给杭州一位收藏家,他收到之后拍了张照片发过来——砚堂里还没磨墨,只是打了水,冰纹在水光底下透出来,他说像溪底沉了一整个下午的云。”
“他说,这就是机器永远做不出来的东西。机器做出来的云是画上去的,只有石头自己长出来的云,才会在水中化开。”
街边往来闲谈,更衬出古法端砚举步维艰。石料中间商蹲在门口清点存货,一边翻着记账本一边叹气:“老坑料仲有几十方,价钱年年涨,往后普通买家根本买唔起。”文旅文具批发商骑着电动三轮车路过,探头朝院里喊了一声:“梁伯,上个月那批小品砚有人问过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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