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你的年少时》
陈昭抱着昏迷的人,一路跑到医院。
他不敢低头,每一次,泪水都会砸在岁杳紧闭的眼皮上,连同雨水,一落无痕。
岁杳与陈昭无话不谈,她要来陈允儿家吃饭,他当然知道。
他们的名字取同一首诗。
那瞬间,陈昭第一次觉得,命运,喜怒无常。
他们彼此了解,他知道,岁杳,要走自己的路。在这条路上,他只能是旁观者,不能是主导者。
陈昭一直守在楼下、一直等着岁杳出来。
当时,岁杳几乎是逃一样跑了。情况比陈昭想象得还要糟,他一路跟跑,就在岁杳身后。
路上行人来往,岁杳跑得很快,陈昭好几次差点没跟上,最后,看她进了观音庙、看她哭,陈昭就跟着她哭。几乎是想也没想,心疼得要上去拥抱住她。
刚进门,岁杳蜷缩着,往侧一歪。
陈昭再也不想,真的,再也不想来医院了。
他守着病床边,眼眶通红,泪水一滴一滴砸在岁杳苍白的手背上。望着她不安的睡容,轻声喊着:“岁杳,岁杳?”
窗外雨声滴答,无人回应。
良久。
雨声渐消。
陈昭的脸庞上还残留着一道泪痕,他的目光扫过岁杳时,忽然一顿。
护士给岁杳换了新的病号服,领口宽松,露出挂在脖子上的红绳。
陈昭慢慢地捻起红线,提起藏着已久的护身符。老旧、红彤彤,绣着一个“杳”字的护身符在微光下转圈。
他在“杳”字上,用指尖描过字的轨迹,停在最后一笔,勾起的尾线上。
原来如此。
果然是这样。
从前种种,陈昭是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猜测,但从不是百分百的笃定。而现在,他终于百分百确定。
苏林,就是未来的他。
陈昭,会针线,绣东西有个独有的习惯。喜欢在收尾几针,弄个小巧思,起个勾。这样,就代表是他陈昭的作品。
未来的他,特意给了岁杳这个护身符,目的,是要向他,十七岁的陈昭,传递一个消息。
没错,我就是你,不要犹豫,不要怀疑,我们是一个人,你知道我想做什么,我们目的一致,要全力配合。
结合在妈妈那里得到的信息,加上这条确定,从前的疑点全都通了。
自始至终。
未来的他,和十七岁的他,只有一个共同目标。
保护岁杳,隐瞒她所有消息,把她完全摘出去。
岁杳原本就是无故受难,她不该来。未来的陈昭以岁杳为口,目的,是向十七岁的陈昭传递消息,以达到最终目的。
破坏时光腕表,让岁杳,回去。
可是要怎么做。
两人跨时空合作,未来的陈昭通过岁杳向十七岁的他透露的消息,有两个,一,你会死。二,是的,我就是你。
这两个消息,互相矛盾。
且,他为什么要让十七岁的陈昭知道这两条消息?
毫不疑问,肯定是为了最终目的,破坏时光腕表,让岁杳回去。
那么,这两个消息与破坏时空腕表有什么关联吗?
陈允儿作为实验体,还怀着岁杳。实验在陈允儿身上失败了,却在岁杳身上成功了。
源头在这个时空,想要破坏,就得在源头破坏。
只有十七岁的陈昭能做到。
开启条件:人生中最重要的两条人命....
这就是传递他会死消息的目的吧。
其中一条,或许就是他。
很大可能,他是促使岁杳穿梭能力开启的原因之一。
只要他不死,就能破坏开启条件,让时光腕表一开始就废。如果这样想,那岁杳又怎么会从未来穿越而来?
更有理的猜测,破除条件之一,是能够做到迟缓开启。但这不是他的主要目的。
目前来看,他真正的死局,的确还没来。
陈昭和岁杳曾有过共同的猜测。
主体为岁杳,以她为本(眼),她直接改变不行,那么间接呢?但间接的界限是怎样的?一概不知。
所以,未来的他,和十七岁的他,一个想法,干脆,让岁杳对此一无所知,完全摘出去。
这就是未来与十七岁的他、默契的做法。也是未来的他,向岁杳封锁穿梭能力消息,隐瞒自己身份的主要原因。
未来的陈昭,十七岁的陈昭,岁杳,早已成为了局中人。
以目前所有的信息来看,如果开启条件真的与他有关,那,他死了,没成功损坏源头,岁杳会持续穿梭、直到寿命耗尽。而岁杳若没有获得穿越时间的能力,不回到26年,不告知他消息,他会在毫无防备与准备中死去。
预知与突然,两个词,会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结局。蝴蝶煽动翅膀,这其中如果少一环,便真的成了其中一人真正的死局。
陈昭的脑子里又想起来妈妈说的,这个世界是一场轮回,一个巨大的莫比乌斯环。他或许知道了,或许真的就是他想的那样。
这不是第一次,但,却是他必须去做的。他与她的命运,完完全全交织在一起,如同打死结的红线。
一切皆有代价。
使用这项能力的代价,就是寿命。
但,谁承担因果,谁就承担代价。
陈昭想,这是未来的他,和十七岁的他,共同的想法。谁来承担,他来承担,谁付出代价,他来付出代价。
结合各种消息,陈昭推断出:大概率不能完全破坏,但能让现在的岁杳回去,并且结束穿越之旅。
这才是真正的最终目的。
要怎么做?
一切的答案,就等到他真正死局来的那天。
*
那天晚上,陈允儿独自一人出了门,前往了一家较远的陌生医院。
妇产科门前,等着很多孕妇。
她们的脸上有着不同的情绪,开心、惆怅、难过、冷漠。每个人都不同,每个人来到妇产科都有自己的目的。
陈允儿坐在门前,盯着来往人群,坐了很久很久。
有个女孩坐在她身边,忽然询问:“姐姐,你是在等谁吗?”
陈允儿说:“不是。”
女孩疑惑道:“啊,那你是来干什么的。我是来流产的,还有好几号才交到我呢。真害怕呀。”
陈允儿说:“害怕,为什么还要来?”
女孩苦笑:“还能有什么原因,这是个意外,而且我养不起孩子,当然要来流掉了。姐姐,你呢?”
陈允儿摸上自己的肚子,说:“跟你一样。”
女孩震惊:“啊,姐姐,你肚子都这么大,要是流产,你会有生命危险的。”
陈允儿垂下头,没有回答。
岁杳是她未来的女儿,却出现在这里,这件事很荒谬。可是,亲子鉴定不会说谎。岁杳的长相、那种反应同样不会说谎。
陈允儿和岁杳认识这么久,不会看错,岁杳的的确确是完全不认识她。但岁杳认识她的家,甚至认识她妈妈、也就是岁杳的外婆。
陈允儿不知道岁杳是怎么来的。
但如此种种。
陈允儿只想到一种可能性:在生产中或者生产后,她死了。死在自己女儿记住她面容前。她死了,导致自己的妈妈恨上了自己的女儿。
这也说得通,岁杳那样惊恐、抗拒的状态。
一旦这样想,陈允儿就难受得呼吸不上来。
陈允儿忍不住想:“这就是既定的未来吗?”
她的女儿,来到这个世上如果不幸福,她宁愿对方不要来。
现在,选择权就在她手上。
时间滴答滴答。
陈允儿一个人坐在长椅上。
又过了很久,直到刚才跟她说话的那个女孩,从手术室里被推了出来。女孩躺在移动床上,脸色苍白,路过时,虚弱地问:“姐姐,还没到你吗?”
陈允儿:“没有。”
喧声渐远。
陈允儿又一个人在长椅上坐了很久、很久。
妇产科的医生都换了一次班,她还在这里。
新换班的医生,注意到她,于是好心询问:“您好,是来问诊的?挂的是几号?”
陈允儿抬起头,沉静地说:“我没挂号。”
医生一愣,陈允儿却站起来,沉默地径直离去了。
陈允儿坐在妇产科前,一直想,一直想。
终于,她想明白了。
她没有资格剥夺一个已经诞生的生命接受幸福或是痛苦的权利。
岁杳可能在学走路时会倔强地摸着眼泪,可能在课堂上与同学偷吃零食,可能在树下对着一个男生说喜欢,可能在春日与朋友们飞奔欢笑。
她陈允儿的人生要走到尽头了,但岁杳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她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
她不配让岁杳跟着她姓。
陈岁杳。
这名字不好。
她与自己的女儿,这辈子没有母女缘分。
所以,别跟她姓陈了。去掉姓,就叫岁杳吧。
陈允儿深吸一口气,鼻尖酸涩,有些抽泣。她对自己女儿说了很过分的话,她想要弥补,可是自己的女儿已经不想理她了。
发出的消息,几天没理。
应该的,是她的错。
*
岁杳醒来是在五天后。
她感觉自己的头像是要炸掉了,四肢不是自己,沉得抬不起来。
“岁杳!你醒了!”
岁杳半睁着眼,思绪还未回笼,一下子被这一声冲击得晕头晃脑。
“黄玫语?我这是在哪儿?”
“你重感冒昏迷五天了,”黄玫语坐在她床边,手上拿着咬一半儿的苹果,“下雨了不知道躲吗,陈昭也是,怎么回事,不给你送伞?”
岁杳脑袋疼得厉害,隔了很久,她才问:“谁送我来的医院?”
黄玫语咬了一口苹果,闷声说:“还能是谁,陈昭呗。要不是你不回我消息,我去问他,我都不知道你生病住院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你们两个轮着躺医院。”
岁杳额角一抽一抽的,又缓了好一阵,说:“陈昭去哪儿了?”
“见色忘友,是我守在你身边,等你醒来诶。”黄玫语不满说,“他接了个电话,说是去P国大使馆一趟,拿资料。国外大使馆除夕夜都不放假的,还说,让你醒来了,看手机。”
岁杳艰难地拿起手机,此刻,这玩意在她手中,重得跟砖头一样。屏幕一亮,如海的消息弹出来。
她的眼睛被刺得发疼,扫了一眼列表未读消息的有谁。最前排的几个是乔可可、杨逍、陈昭,还有,允儿姐姐。
岁杳看见这个备注就难受,选择性不看,点进星星的聊天框。
微信自动定位到,停在未读消息上。
2.11
星星:中午我出门买个饭,很快回来。
2.12
星星:晚上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2.13
星星:晚上买饭,很快回来。
2.14
星星:看见了糖葫芦,我下楼一趟,很快回来。
昨天17:00
星星:晚上买饭,很快回来。
今天16:09
星星:我去P国大使馆取资料,很早之前的,今天通知我去拿,很快回来。
星星:我可能过几天想要提交撤销申请,岁杳,我不想去国外了。
岁杳手一顿,不想去国外了,为什么。这不是陈昭一直以来的目标吗。
陈昭每次出门都给她发,这是怕她醒来了,找不到他吗?
黄玫语念叨说:“乔可可和杨逍回老家过年去了,都来不了。看来,这个除夕夜只有咱们三个过了。”
岁杳猛地抬头,看向她。黄玫语被吓一跳:“你干嘛。”
岁杳喉咙发涩:“你说,今天是除夕夜?”
黄玫语愣道:“你不是拿着手机吗?你昏迷了五天,今天2月16号了,当然是除夕夜。你干什么这个表情,怎么了?”
岁杳拉下通知栏一看。
2027年2月16日。
还真的是。
本来刚醒,她的脑子就不太清醒,现在,太阳穴,又开始一抽一抽地疼。
岁杳忍着恐惧,点开备注允儿姐姐的聊天框。
上面只有三句话。
对不起。
能聊聊吗?
在吗,约个时间,我想和你聊聊。
岁杳真的,真的很累。手机跌到一边,她双手猛地捂住耳朵,蜷缩着,浑身止不住颤抖。
黄玫语被吓到,一下子抱住她,然后猛按呼叫铃。
“岁杳!岁杳!你怎么,听得到我说话吗!”
岁杳又累又疼,她真的已经精疲力尽,再也不想承担任何意外发生。她第一次觉得,知晓未来是如此痛苦的一件事。
她知晓,却无法改变。
2027年2月17日,凌晨00:01:12,就是她岁杳出生、陈允儿难产而死的时间。
岁杳眼眶通红,像是有火钳子在烧、火辣辣痛得厉害。她拿起手机,一看时间,2027年2月16日,晚上23:01。
岁杳忽地抬头,四周环绕,又猛地一顿,双手扯着黄玫语的手臂,声音嘶哑:“这么久了,陈昭为什么还没回来。”
黄玫语愣住。
她从未见过,像是崩溃至极点的岁杳。一阵尖锐的疼痛急速穿透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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