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福点心铺[九零]》
林满福的点心铺子的店面是和街道租的,他和街道签了租赁合同,按照这间铺子的面积,一个月租金三十元。
往常都是三个月一交,每三个月林满福都会在月底把租金送到街道办事处,但是近三个月生意不好,没接到几单大单,再加上夏天点心搁不住,所以损耗大成本高。
他手里的钱只够交两个月的房租,而且孩子们马上开学,需要用钱的地方一下子多了起来,所以他手里还得留些钱备用,这才拖了几天没交,没想到人家直接找上了门来。
原本一脸笑意的林满福闻声,笑容瞬间僵住,眼神中下意识闪过一丝慌乱,他忙撩开门帘,探出头来,有些心虚的勉强笑道:“德诚大哥来了,吃了没,要不要进来一起吃点包子?”
顺着门帘缝隙,林红豆看清了来人的样貌,是一个身材矮小,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她隐约记起,这人叫王德诚,是街道办事处下辖的劳动服务公司专门管理个体户商铺的。
这个人一般不会出现,每次出现都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收租,前世的林红豆是很讨厌他的,因为每次他来过之后,林满福额头上的皱纹就会加深不少,她除了心疼她的爸爸,除此之外,也没有任何解决办法。
王德诚顺着敞开的缝隙往里瞟了一眼,看见四个孩子正探头向外望。
他家里有两个孩子都够麻烦的了,林满福一个人要养四个,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他招了招手,叫林满福出来说话。
林满福回头略带安慰的看了一眼孩子们,勉强笑道:“没什么事,你们收拾好碗筷就去上学,爸能解决。”
放下门帘,林满福脚步沉重的跟着王德诚走到店门外,满脸愁容恳求道:“德诚大哥,你看能不能再宽限我几天,等我这批点心卖出去了,我立马把房租送到您办公室去,您也知道,我不是故意不交的,我是实在拿不出来。”
点心铺子的生意很不稳定,即便林满福已经很精打细算,但是总觉得花钱的地方如流水,原来只有他和红豆两个人的时候倒是绰绰有余,甚至还能攒下来一些,再后来孩子越来越多,花销也越来越大,基本成了月光,连之前攒下来的钱也几乎见了底。
不过,他相信,再难也能挺得过去,人只要活着就没有过不去的坎,他可以多吃点苦,不能让孩子们就那么无依无靠的流落街头。
王德诚背着手,眉头紧皱着,无奈的说道:“我也是公事公办,我知道你家里情况特殊,但是当时签合同的时候也写了,房租必须准时准点上交,我也就是个领工资的,你的租金也不是我的,你也不要为难我。”
一大清早,成片的阳光扫在整条西街,从胡同上班的人纷纷骑着二八大杠在街上的早餐铺子停留,林记点心铺对面是卖酱货的,此时锅里正冒着热气,勾人的大料香味压过了整条街,直窜每个人的鼻窟窿。
酱货店的老板叫李老九,他边用那个半人高的长勺子搅着锅里的猪下水,时不时抬头看向对面二人,像是先生训话学生一样,一个气他不争气,一个心虚的低着头,一张脸涨得通红。
“王德诚又来了?”徐红秀端着一搪瓷盆的粉肠,走到剁肉的菜案边上。
李老九不屑的嗤了一声,忿忿道:“不就是晚交几天房租吗,天天上门催催催,大家谁不知道满福家的情况,谁不是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他到好,晚交一天第二天立马上门催,拿着个鸡毛当令箭,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大领导呢。”
这条街的商铺都是和街道租的房子,李老九和林满福交房租的日子一样,所以每次都是结伴去交的。
自从满福把这几个孩子接回来,花钱的地方多了,所以也会有交不上房租的时候,但是也只有几次,都是街坊邻居的,也对满福知根知底,他要不是实在手头紧,是不会不交的,晚交几天其实也没什么影响,街道也不会一到月初就对账,一般都是月中或者月底。
但是王德诚这个人官架子大得很,谁家晚交一天房租,第二天他一定准时出现,毕竟这是他为数不多可以摆官威的时候,因为他家里是女人管家,他的工作也是大舅子给安排的,所以在家里基本没有什么话语权,只能在这些商户面前摆摆脸,展示一下自己在家里没有得到满足的男人的威严。
这不明显拿着根鸡毛当令箭,多大的官威啊,九十块钱倒是让他挺起腰杆子来了,李老九最讨厌这样的人,前天他拿给满福一百块,说是借给他让他先把房租交上,但是满福没收,他一贯是不想欠别人的,能自己扛就自己扛,所以李老九也没有勉强,只说让他随时开口。
徐红秀和李老九是两口子,知道他是个直脾气,怀柔道:“人家王德诚也就是个干活的,上面要收钱他也没办法,不过满福也确实不容易,这几个月生意不好,又要养这四个孩子。”
说到这儿,她重重的叹了口气,满福啊,就是太善良了。
“哼!”李老九手里更加用力地搅动着,似是在泄什么火气,“我看他办法多得很。”
那边林满福红着脸,继续磨着嘴皮子求情:“德诚大哥,再给我三天,我这几天接了好几单喜饼和送礼的订单,等收到钱我立马就给你送去。”
王德诚注意到周遭路人飘来的眼神,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他的目的已经达到,随即装作十分大度说:“行了行了,那就再给你三天,搞得好像我在欺负你一样。”
“谢谢德诚大哥!”林满福紧绷着的一张脸终于有了些许松动。
对面的李老九冷哼一声,“好像欠的是他的钱一样。”
见王德诚要走,林满福立马转身到柜台上拿了一包油纸包着的江米条,几步追上王德诚,“德诚大哥,这是新鲜的江米条,您拿回去和嫂子当个零嘴吃。”
王德诚看了一眼油纸包,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递给林满福一个三分无奈三分怨怼三分同情的眼神,转过身去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林满福长舒了一口气,想起了孩子们上学快迟到了,刚一转身,就见四颗毛茸茸的脑袋由高到抵在门框边上,直勾勾的盯着他。
“看什么呢,赶快拿上书包去上学了,新学期第一天可不能迟到。”林满福像轰撵小猪一样对着四个萝卜头摆着手。
瞿烨南第一个抽出头,抓起凳子上的书包,也不等他们,掀起一阵风“嗖”的一下路过林满福,朝胡同口跑去。
林满福冲他瘦弱的背影不满的抱怨道:“新学期第一天也不和兄弟姐妹一起去,又去找那个张海潮,我看你住在他家算了!”
张海潮是瞿烨南的同班同学,也是他最好的玩伴。
蒋烁则为两个妹妹贴心的背上书包,沉稳的像一个大人的样子,说道:“爸,我带着妹妹们去上学了。”
林满福转过头,看着稳重踏实的大儿子一手牵着一个妹妹,满意的点点头,“行,去吧,你牵好你两个妹妹,尤其是红豆,像个猴子一样,一个不注意就跑没影儿了。”
“知道了爸。”
“快走吧,好好上课,晚上回来爸给你们做家熬带鱼。”林满福表现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一脸慈祥的看着三个孩子。
“对了。”林满福突然又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一沓钱,“还没给你们零花钱呢。”
“爸,我们不要零花钱。”蒋烁立马拉着两个妹妹逃也似的离开了点心铺外。
林满福攥着钱看着几个孩子疾步走的背影,眼眶不禁温热,小声嘟囔着:“这孩子。”
转头就看见隔壁理发店的刘全,他眨了眨眼,把眼泪吞回去,笑着说道:“刘哥,你的点心好了。”
刘全正晾着洗好的毛巾,忙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块钱递给满福,说道:“剩下的钱不用找了,帮我称点沙琪玛,我闺女爱吃。”
“没问题。”林满福满口答应着。
他知道,刘全一定是听到了他和王德诚的谈话,为了照顾他生意才多买了沙琪玛。
所以即便再难,还是能看到光的。
他的孩子,邻居,都是他生命中的光。
*
一路上,林红豆一直没说话,静静地回忆着刚刚那个三十岁的爸爸,他明明是笑着的,眼睛里却充满苦涩,他的脊背明明是挺立的,却感觉被生活压得直不起来,他明明才三十岁,却看上去那么沧桑。
前世他为了养活四个孩子,吃得苦比她想象中还要多,每天天不亮就要开始做点心,有时候卖不完就蹬着三轮车满城里转着吆喝着卖,回到家还要给四个孩子做饭洗衣,同时处理林红豆和瞿烨南时不时惹来的麻烦,简直是有三头六臂。
就这么辛苦的把四个孩子都抚养成人,一天福没享过,自己却累倒了,明明是这么伟大的父亲,前世的林红豆却觉得他天天绕着灶台和孩子转没有出息,执着的想要离开家到大城市生活。
后来也确实实现了,但是失去的更多。
平日里叽叽喳喳的林红豆一下子安静下来,蒋烁有些不习惯的偏头看向她,一张白嫩的小脸紧绷着,蹙着眉双眼直直的看向前方,思绪早就飘走了。
蒋烁想,她应该是被刚刚那一幕触动到了,林满福和王德诚的话他们几个孩子都听到了大半,看着林满福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满脸通红,被训得一句话也说不出,他的心里也十分自责难受。
都是因为多出来的几个孩子,带给了林满福和这个家太大的压力,要是没有他们,红豆和满福爸一定可以过得更幸福。
林红豆没有太多时间留给伤感和遗憾,这些情绪对于现在这个一穷二白的家毫无用处,她现在要想的,是该怎么让家里的生意好起来,怎么让爸爸肩上的担子轻一些,怎么让一家人更加幸福一点。
四人就读于老城里区的铁路小学,林红豆赶上了好时候,刚上学那年学校新建了楼房,所有教学设备都换成了新的。
整个学校一共有十二个教学班,一个年级有两个班级,一个班级大概在四十个人左右。
因为怕低年级的小朋友在楼梯打闹受伤,所以一到三年级的教室都在一楼,四到六年级在二楼,三楼是教师办公室。
三个人在学校楼梯口分道扬镳,林红豆瞄了一眼教室的牌子向左走,蒋婷往右,蒋烁上楼。
林红豆记得自己是一班的,正好楼梯口第一个教室就是她们班,她站定在班门口,盯着里面戏耍打闹的同学,既感慨又惆怅,其中的好多人,有超过十几年都没见过了,没想到再见,居然是幼年时候。
她一只脚刚要迈进教室,就听身后传来一声甜美的叫声:“红豆!”
这声音可太熟悉了,头顶上的阴霾在甜美的嗓音中化开,林红豆猛地转过头,扑向她最好的朋友,白雪。
林红豆和白雪是最好的朋友,两个人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都是一个班,后来又一起考到了京市读大学,但是白雪毕业后回到了津市,而林红豆却留了下来,只能靠着手机联系,逢年过节回老家才能见上一面。
即便后来林红豆又交到了很多新朋友,但是谁都不能取代白雪的位置,这个陪她一起度过少女时代的女孩。
白雪被林红豆一个狗熊般的拥抱搂住脖颈,有点被这不同寻常的热情搞得不知所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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