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洒在青石板上，洋房里的舞会正酣，彩色玻璃被大戏院的霓虹灯点燃，幻化出一片光彩陆离。

一辆有轨电车路过，铛铛声落入四小姐的耳中，她紧紧抓住自己的网纱包，偷偷瞄着前方的顾枫桥。

应该谢谢他，为刚才的事，可她满脑子飘着谢衔青所说的“处理”，处理谁，一个人，两个人，处理的背后是——

四小姐额头冒出冷汗，如一叶小舟颠婆在大海。

她年幼而青春的心第一次触及到成人社会的一角，在荣耀与权势之后的隐秘世界，开始张牙舞爪。

风声如低吼，窗外昏暗无光，四小姐突然惊诧，车子已开出市区。

她急急问：“顾卫官，去哪里啊！”

前面人不搭话，沉默让四小姐快发疯。

“顾卫官——”

然而这还不是最恐怖的时刻，当轿车停在郊外，顾枫桥紧紧掐住她脖颈时，四小姐才晓得绝望的滋味。

张大嘴，喊不出声，身体贴在冰冷树皮上，连发抖的力气都丧失，意识模糊，要完了，还如此年轻，她想自己看起来一定很丑，脸部扭曲变形，而对面人依旧冷峻，漂亮。

就在月岚放弃抵抗，一瞬间，手松开了，新鲜空气涌入鼻腔，她落在地上，大口呼吸。

“四小姐，现在的感觉要记住，如果今日的话有任何人晓得，不会再有下次机会了。”

月岚双臂撑住地面，使劲点头。

她今日不过来临摹，画得忘了时间，听到有人推门，一时惊慌躲到吸烟室，哪能料道快把命搭上。

街边路灯渐渐映入眼帘，黄光打入车内，四小姐从没觉得灯光能如此温暖，终于不再颤抖，抱住双腿，蜷缩在后座。

尹公馆到了，她却没力气下车。

顾枫桥伸手来扶，四小姐瞧见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心就狂跳，哆嗦着更站不起来。

“手疼吗？”他索性坐进去，目光如水，“好像流血了。”

四小姐才发现自己的手被划伤，血迹斑斑，应该是景泰蓝烟缸的杰作。

“不，已经快好了。”

对方拉开车里的手套箱，取出止血橡皮膏和小玻璃瓶碘酒，将她的手拽过来，仔细消毒又贴上止血膏，动作利索，看来常干。

“感染了可不好，要小心。”

四小姐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脖颈上被掐的伤痕还火辣辣得烧。

她欲哭无泪，为自己，也为三姐，那栋精致典雅，高尚的梅山公馆，此时在四小姐眼里已经变成了一座冰冷恐怖的墓。

月岚一连几日没来找三小姐，棠溪给对方打电话，妹妹只说太忙，急着准备画展，还邀请她到时去看。

还好有个云裳在身边，三小姐总算不无聊，白日里带小姑娘看电影，听戏，回来教着念书，日子过得平静。

她不再急切找母亲对质，深知不会有结果，也许不过一桩风月旧案，像电影里演的那样。

男主人公已经回来，两人关系缓和，无论谁对不起谁，没必要再提。

至于将来，三小姐有过很多假设，彼此做个能帮忙的朋友，大概是最好的结局。

对方忙事业，她在后院做幌子，等他有了合适的新夫人，便功成身退，带云裳隐居，想来财政部长肯定不会在金钱方面亏待自己。

再不用惦记分祖产，不用与哥嫂们纠缠不清，前途一片光明。

三小姐很乐观，凡事只往好的地方想，也是她最可爱的地方。

至于旧情复燃，有点苗头，但不敢正儿八经琢磨，怕火烧得太旺，一径摧枯拉朽，把自己也燃进去。

虽然还不到三十岁，三小姐已经历过一段糊涂青春，又有让人厌恶的婚姻，无论如何，不可能与之前一样，她在变，顾月华也变了，现在是谢衔青。

只盼对方别太恨，反正三小姐已经不恨了，因为忘了。

显然不知道“忘”字折磨人，折磨着谢衔青。

“五个秘书，没一个记性好。”

他将成山的文件推开，从已经坐了一天的皮沙发椅上站起来，推开窗户，伸懒腰。

“前赖大部长开作坊的吧，账面乱七八糟，合同全不合规，根本不像一个国家的财政部，随便找个账房先生都强些。”

顾枫桥笑，“他们家不就把银库当自家用嘛，要不能出那么大的贪污案，到处都是纰漏，想举报太容易。”

“举报无非小惩大诫，他家事虽多，想扳倒不容易，需要更大的动静才成。”

“您还是准备拉外面的势力进来。”

“我先掂量一下，你那边查的怎么样？”

“探子回来了，十年前的中秋还算挺太平，交通各方面都查过，有些小偷小摸，大过节的也难免，但都没伤亡，尹家那边嘛，三小姐参加舞会，很晚才回来，老太太一直在屋里，老爷成日都不在，大哥，二哥一个去上海，一个到附近商会聚餐，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对面点头，伸手拿雪茄，被顾枫桥抢去，“别急啊，以后有的是时间查，最近太累了，要应付白家，赖家，想休息就出去走走，少抽烟，杂事都交给我。”

谢衔青重新靠回椅子上，瞧对面这位清俊飘逸的年轻人。

若不信他，还能信谁呐。

这世上除了自己，只有顾枫桥可靠。

他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对方还小，孤零零站在纽约街头，寒冬腊月，衣衫褴褛，快冻死了。

谢衔青那会才出国，手上没钱，但不能眼睁睁看着同胞，一个小孩子被饿死，因此一个钢镚掰两个花，放学就去打工，洗碗，刷盘子，什么都干，将小男孩带在身边。

取名顾枫桥。

他常笑说，“你简直跟我儿子一样。”

对面也不否认，和他一样露出朗月清风的笑容。

儿子太夸张，不过才大七八岁，做个兄长吧，失去哥哥，再找个弟弟，给孤寂无涯的生活些许安慰。

弟弟深得他真传，机灵，办事考究，自古说好心有好报嘛，当然现在自己绝对算不上个大好人，可又有什么关系，世道所逼。

顾枫桥从园艺师手中弄来几捧白牡丹，送到梅山公馆，署名谢衔青。

棠溪惊奇万分，果然有钱好办事，连反季的花都能养，难怪以前去重要人物家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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