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那年的初冬，宁青嵘很苦恼一件事。

他的钓鱼搭子每周都会请几个下午的假，有时甚至一整天都不来。

余知微是个忍耐力很强的女生，就算是感冒发烧也总是坚持到校，以前一年到头也请不了几回假。

这很不常见。

他问了好几回，对方都像兔子般溜走，不肯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他只好放学去余知微家楼下蹲守，一直等到夜幕降临，宁远铮发飙找他，也没有看到祖孙两个的身影。

这让宁青嵘担忧了起来。

不过他很快就找到了机会——宁远铮给他找了艺考老师，他每周都有两天可以出校门，因为下午要去上课。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熟练绕开宁远铮派来的司机，也没有告诉余知微，只是小心翼翼地跟着她，然后就走到了市第一医院的病房。

满头花白的老人靠在病床上，身旁庞大的仪器插着无数根管子，将生命的养分输送进她的体内。

护士熟练地换药：“8床陈良碧，下午第二袋药了。”

余知微的奶奶点头，颤抖着伸出青筋凸起的手，消瘦得如同冬日的干枯树枝。

阳光从窗台外照射进来，余知微坐在床沿上，轻轻握着奶奶的手，安静地看向她。

“你回去吧，别在这儿守着我，去上课。”

余知微抿嘴摇头。

“你守着我也好不了。”

余知微沉默。

奶奶叹了口气：“我都一把骨头了，这个年纪总要生病的，可你不能辍学啊。”

“我问过老师了……如果家里情况特殊，可以休学一年的。”余知微说，“到时候我上午打一些零工，下午就来病房照顾你。”

宁青嵘手里的果篮掉落，祖孙二人不约而同地回头，看向他。

光线幽暗的消防通道里，刚满17岁的少年听着他的好友讲述着奶奶的病情。每每谈及一个星期三次的透析，高昂的医疗泪和陪护费用，还有病情恶化带来的各种副作用，少女就忍不住落。

“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跟我说。”

余知微说，她不想把负面消息传播给宁青嵘。

在医院的病房里，你随时能看见穷人的捉襟见肘，家庭的分崩离析，生命的来来往往。

余知微擦拭着眼角的泪珠：“我们家里也没别的亲戚，奶奶本来就是远嫁到这里，现在只有我一个亲人，我打算等这学期念完就休学了……”

看着少女的样子，宁青嵘的心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别着急，不管是治疗费用还是找顶尖大夫，我都可以帮忙。不读书怎么成呢？你成绩又不差，多可惜啊。”

余知微的动作一顿，泪眼朦胧地看着宁青嵘。

“你等着，我这就打电话给家里。”

消防门砰地一声关上，隔断了余知微担忧的目光。她吸了吸鼻子，擦干泪水，又走回到病房。

“微微，我跟你说你千万别放弃上学啊。”奶奶拉过她的手，深深叹了口，“一旦离开了学校，要回去就难了。”

“我知道……”余知微回握住她的手，“刚才宁青嵘也劝我了，他说他有办法……”

谁知奶奶突然脸色一变，手也攥紧了：“他一个小孩能有什么办法？”

余知微跟她解释，宁青嵘家里条件好，他愿意出手相助。

奶奶满脸写着失望：“我以前是怎么教你的？做人要靠自己，你要是接受了他的好，就欠下他一大笔人情债，千万别开这个口啊。”

余知微慌张无措，手都颤抖了起来：“可是奶奶，我没办法了啊，怎么能看你一直这样下去……”

“人都有这么一天。”奶奶眼圈红了，她闭上眼，仰起头，“我年纪大了，你还有那么长的人生。”

房门被敲响了两下，余知微循声望去，看到宁青嵘径直走了进来。

“我哥说他联系了一个省中的专家，可以到他那边去看一看。”

奶奶却摆了摆手：“好孩子，不用了，我的身体我知道。徐医生也是很好的医生，已经跟我说了，这个病没什么好的治疗方案，只能定期透析维持……去哪儿治都是一样的，要我说，别折腾了。”

两个高中生相望一眼，在彼此的眼里看到了迷茫。

以他们的稚嫩的年纪来说，还不能理解生老病死这么沉重的课题，总是天真地以为只要竭尽所能，总能走向好的结局，因此只能软磨硬泡，让余知微的奶奶去试一试。

可是人总有生命的尽头，世上也总有不可续之命。

省中的医生说以余知微奶奶的年纪和基础病，的确无法进行手术治疗，即便冒着极高的风险进行手术，愈后也不容乐观，排异反应和副作用也许会让她陷入更大的痛苦。

专家给出的最后意见就是，目前的治疗方案已经是最好的了。

-

余知微没有想到，宁青嵘说的要紧事居然是来省中开药。

这里的医生跟宁远铮、宁青嵘相熟，他也习惯了用这里独家配置的药品。

车里，他当着余知微的面将后背的衣服撩上去，余知微这才看到，宁青嵘的后背早已经青一块紫一块，没有几块好肉。

他龇牙咧嘴地央求余知微帮他上药。

“以前宁远铮总说我娇气，学什么都没个定性，这回可把他给吓到了。”宁青嵘一边按住衣服，一边得意洋洋地炫耀，“嘶——轻点。”

手下的肌肉因为疼痛轻微震颤，余知微放缓了手里的动作，小心翼翼地把药膏揉开。

“你也是对自己狠得下心……”她撕开膏药，精准地粘住，“好了……想证明自己也悠着点儿，别落下病根。”

上一次来省中已经是多年前了，她和奶奶无功而返，奶奶也不愿意接受宁青嵘家中的资助和馈赠，甚至和余知微吵了起来。

她腰杆直了一辈子，总不愿意靠人，就算是自知走到了生命尽头，也强势地让余知微回绝掉宁青嵘。

可她总在想，如果……如果她能稍微柔软一点，故事是不是就会不一样，奶奶也能多陪她一段时间。

“你们是朋友，不要把朋友关系变成经济利益。他是个好孩子，对你也很好，只要奶奶走后，他还能继续这样关照你，我就心满意足了。”

余知微不知道怎么回应，她还没做好生离死别的准备，只能泪流满面，却说不出来一个字。

其实作为酒店大厨的陈良碧，曾经也是有不少同僚朋友，只是随着年岁渐长，不少人都已经离开人世，剩下的也都呆在家里不出门了，人到末年，和同龄人的离散也是难免的。

她唯一遗憾的就是，没有人能帮她照顾余知微。

“要是李雅还在陵城就好了。”她说。

李雅是陈良碧带的徒弟，曾经也是经常到她们家里往来，余知微幼时经常见到她，可是听奶奶说李雅阿姨家里发生了点变故，她就离开了这座城市，后面就断了联系。

余知微想，聚散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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