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她太过无趣》
沈知闲眉间,随之滑过一丝怨怼,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你与那李成济可有过三媒六聘?”
她顿了顿,低头打量面前婚书,再开口时,声音比平时大了几分:“你的这封婚书,可有长辈首肯,礼官祝福?那李成济……可又曾亲眼见过、亲口认下?”
“这婚书确非俗世契阔,但那李成济既答应过我,就算是死也得兑现了承诺!”脑中的声音极尖极细,带着破风似的锐响,刮得沈知闲耳膜生疼,激得她眼下黑气纹路愈发明显。
她眉间蹙起,声音不自觉也跟着变尖了:“所以你便挑唆那黑猫去炸棺?”
“那糟老婆子罪有应得!凭什么?!凭什么她有个当大官的好爹,就能抢我夫君,夺我儿子,逼我亲生骨肉唤她母亲!我呸——她占了李成济一辈子,死后休想再与他同穴!”
此言一出,沈知闲心下顿时了然,却也一时不知该作何言语。
殁境中一遍又一遍呐喊出声的“新人就位,恭行拜堂大礼——!”再度在脑中炸响,她垂眼看着面前婚书,只觉婚书上“佳偶天成”四个字,就像倏地有了重量,坠在她心头。
似沉甸甸的,又似轻如鸿毛。
沈知闲沉默着埋下了头。
温暖看不清她表情,只隐约瞧见她面上黑气纹路越来越深,心里着急,想冲上去,却被赵宴安抬起的长剑挡住了去路。
刚想理论几句,沈知闲又抬起了头来。两手往膝盖上一撑,有些僵硬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轻声道:“我带你出去逛逛吧。”
说着,竟是看也不看众人,直接往门外走,额间的引魂符微微发亮。
赵宴安收了剑,朝温暖和陆序使了个眼色,示意跟上。
三人跟在沈知闲身后鱼贯而出。
只见她步态端方地一路下了厅堂台阶。小院已不似方才阴暗,可歪斜至西边的阳光洒在满院杂草枯叶上,仍是说不清的萧索。
沈知闲绕过小照壁,原本锁死的小院木门已失了禁锢,虚掩半扇。
她缓步过去,将余下半扇也推开,望向门外的光景。
连廊间轻垂纱幔,亭台中静陈素琴。各色繁花簇叶,次第舒展;流水载着落英,悠悠远去。
——满眼的生机勃勃。
一墙之隔,竟是两副光景!
“看见了吗?”
沈知闲缓声开口,依然声如蚊呐,却将眼下的黑气骤然震得散了开来。
她缓声道:“都已经结束了。他们都走了。”
一行泪,顺着沈知闲的眼睛流下来,但却不是她的。
她转身,看向跟出来的三人,表情复杂地勾了勾嘴角。
温暖的手抚上右腕,那里在微微发烫。
她喜不自胜,作势便要撩袖查看。正要低头,却见沈知闲面上逐渐褪去的黑雾猛地再次腾起,竟是瞬间遮去了她大半张脸!
“知闲!”
“沈仙姑!”
温暖和陆序同时冲上去,险险扶住了差点儿跌在地上的沈知闲。
沈知闲双眼紧闭,脑中走马灯似的一幕幕快速闪过。
先是个双十年华的少女,坐在拔步床前与郎君互赠心意。
后是少女蜷缩床榻,死死抱住小腹,哀哀哭泣。
再往后,那少女便疏起了妇人髻,倚在拔步床边,望着窗外的高高围墙,朝怀中襁褓,哼唱不成调的小曲。
转眼间,婴孩又变成了稚子,牵着她的手,一同进了李府。
那架拔步床被迁进了崭新小院,只是庭院冷清,再也不见孩童身影。
岁月一年年淌过,少女脸上的娇笑,逐渐敛成眼底化不开的沉寂。
一本《巫术残卷》被缓缓打开,血水浸染了册子,封面上歪斜印下“佳偶天成”四个大字。
之后便是一声悠长叹息传来,像是吐尽了最后一息温度。周围传来低低的呜咽,有再熟悉不过的人在叫她:“姨娘,走好。”
她想挥挥手,说“都散了吧。”却半点儿也动弹不得。
四面,是刺骨的冰寒一点点漫上来,锥心刺骨的痛。
耳边,流水的声音生生不息,滴水穿石般的绝望将胸口熄灭的火,重新点燃,带着无尽愤恨、怨怼和不甘……
不甘心啊,我好不甘心啊……
为什么连死都不放过我呢……
沈知闲痛苦地皱着眉,脑中的思考和撕心的哀戚混在了一起。
为什么?
为什么她明明已经撒手了,还不放她离开?
忽地,沈知闲猛地睁开眼睛,沙哑的喉咙艰涩吐出两字:“婚……书!”
胸腔内积蓄的怒火,趁机破喉而出,撕扯出一声不高不低的嘶哑低吼,听不出是愤怒,还是难受。
闻言,远处握刀而立的赵宴安吹了记轻快的口哨,旋即转身,长足一点掠入屋内。手中长剑急挑,那婚书凌空而起,转瞬便被斩作两段,散出一团浓郁黑气。
角落处,被黑雾盖住的厉祟随之瞬间化尘而去。
赵宴安看着厉祟消逝之处,眉间轻挑,眸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神色一凛,周身气场彻底沉了下来。
门外,沈知闲面上的黑气也逐渐散开来。
她大口喘息几番,待胸口的剧烈起伏慢慢平复下来,才怔怔看向拥着她的温暖。
呆愣好半晌,又一行泪滑了下来,是她自己的。
“温暖……我看到她的执念了。”沈知闲喃喃开口。
她想告诉温暖,这个吴姨娘好苦,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抬眼看向小院的高墙,忽而勾起抹笑,轻声道:“谢谢你。”
——谢谢你把我从这样的高墙里救了出来。
温暖自然听不懂这没头没脑的道谢,只俯身仔细瞧了瞧,确认沈知闲眼下的黑气纹路彻底消失了,才转而问道:“那婚书,是何情况?”
“似乎是从一本《巫术残卷》上学到的异术……非但没甚作用,反倒将吴姨娘魂魄锁于井下,不得超生……”沈知闲一边答话,一边扶着温暖站起来,还没站稳,眼前却是阵阵发黑。
“所以她不是真为个男人想不开,而是……”温暖没注意到沈知闲的异样,沉吟着接话。话还未说完,便见旁侧始终笔直而立的陆序几乎要跳起来。
他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猛地拍了拍自己胸前衣襟,又甩了甩手,耳根竟是一片通红。
“你咋了?”温暖不解。
转头,旁侧沈知闲的苍白脸颊上,也浮起一层突兀的绯色。沈知闲轻轻拉了拉她衣袖,小声道:“那婚书上的血字,是用……经血……写的……”
温暖愣了片刻,不由勾起嘴角,发出的却是一声冷笑:“嚯,陆兄这般清贵高洁,想来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吧?倒是女儿家的月事脏污了您。”
说罢,她翻了个白眼,反手拉过沈知闲便往前院走:“我们走,莫叫我们女儿家的身子,污了这位雅士的风骨。”
沈知闲也不知温暖何故突然发火,只歉意地看了眼已被怼得说不出话的陆序,便拖着灌铅似的腿,跟着往前走。
又听身后传来声音:“二位仙姑留步。”
“刚见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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