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他有点不对》
圆阳挂山头,橙红的霞云直铺长空,层叠之间隐出浅蓝天色。徐徐清风拂过连绵苍林,高山巍然矗立,如墨绘剪映。
山脚农舍几座,白墙映黛瓦,安然静沐于暮色之中。
林间落着不少残枝败叶,被人踩过,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月归铃头顶荷叶,甫从繁莽林海间穿出,橘红残阳铺满面庞,于肤上晕染一圈温润金边。迎面山风变得凌厉,猎猎掀动一身衣袍。
她连忙摁住头顶荷叶,免遭烈风卷飞,静立山头放眼远望。
筑基的修为,能使她依稀辨出山脚散落着几处屋舍。望着下方静立的屋舍,她抬手拭去额间细汗,长舒一口气:“总算走出来了。”
此番任务的目的地便在其间。
求助之人姓明,名黄,称家中有邪祟作祟,连日受鬼怪侵扰,终日惶惶不安,遂向璇玑宗求助,恳请贵宗出手斩除邪祟。
昨夜择好任务后,月归铃一刻也不敢多留,火速离宗,唯恐迟了片刻,便逃离不了谢听的魔爪。
彼时夜已深沉,凭她的修为,即便连夜疾驰也赶不到任务之地。加之被谢听搓磨一整天,她身心俱惫,实在了无精力,更别提深夜赶路。
她生怕邪祟未除,自己反倒困顿半途,便在宗门下方的城镇里寻了间客栈歇了一夜。
翌日拂晓,她便动身赶路。歇了一宿后,浑身酸痛消缓不少,不至于走一步便痛一下,她往身上贴了一张千行符,就一刻不息地赶路。
不料任务地界山峦连绵、林木丛生,她不慎迷失了方向,好在几经辗转,终是在暮色降临时分走出密林。
此地荒僻闭塞,距璇玑宗千里迢迢。于月归铃而言,离宗门越远,便是离谢听越远。
她就不信隔了这般远,谢听还能找到她。
任务了结之后,她还可于此地盘桓几日再折返,若是被谢听追问,她亦备好了说辞。
诸事俱备,邪祟素来昼伏夜出,离入夜尚有余裕,月归铃便慢悠悠往下山行去。
甫至山脚,远远便望见一人静立村口翘首等候。
那人遥遥瞥见她的身影,双目一亮,快步迎上前来:“仙人!”
月归铃朝他略一拱手:“久等了,明公子。”
一路烈阳灼人,她便随手摘了片荷叶顶在头上蔽日,此时叶片经烈日灼晒早已蔫软垂卷,软耷耷贴在额前,反倒衬得叶底一双幽绿双眸澄澈莹亮。
明黄目光从她的双眸扫过,连忙摆手道:“仙子能来,在下久等也值得。”
他悄无声息地将她细细打量一番,眸底闪过一丝计量,面带笑意开口:“听闻修仙之人达到一定境界便辟谷了,不知仙子可辟谷?一路赶至此,腹中可饥乏?如若不嫌弃,家中已备好饭菜,不如先一同用些?”
月归铃虽没辟谷,但算不上饿,闻言倒也不推脱:“那便劳烦了。”
明黄颔首,便领她往村落走去。
月归铃跟在后头,隔着一臂的距离,边走边打量周遭。
四周林木环抱,风吹过时,枝叶翻涌宛如碧海叠浪。稍远处可见耕地与稻田,田中稻穗缀满细碎白花,于暮色中迎风摇曳。
她的视线缓缓落在前方那人身上。一路行来,暮色昏昏,于地里劳作的人尚未归,能见各家炊烟袅袅升起,瞥见灶房内忙碌的身影。
明黄一袭素白衣袍纤尘不染,言行举止儒雅温文,浑身上下不见半分烟火气,与周遭乡野气息格格不入。
一缕淡淡的脂粉香若有似无地从他身上飘来,月归铃忽然想起一事,问询道:“明公子,昨夜可有被邪祟叨扰?”
昨夜,月归铃虽来不及赶去除祟,但燃了一张镇邪符送去,并寄字言明:
“我明日亲自上门收拾邪物,明公子先将符贴在房门之上,可暂护身避险。”
她虽不能远行千里,但她的符箓能。只是效果大打折扣,距离愈远,符箓的效果损坏愈多。
忆起昨夜的遭遇,明黄脸上顿时露出狰狞之色,眉眼间暴戾尽显,身上的文雅之气一扫而空,怒不可遏道:“仙子给的符箓确实管用,我难得得了半宿安宁。谁知那邪祟十分凶悍,见无法加害于我,后半夜竟直接破门闯了进来,直直朝我扑来。”
他语气稍稍缓和,怒气却仍未散,侧过头看向月归铃:“好在仙子给的符虽被它损毁,却仍有效用。那邪祟被符光灼烧,惨叫一声便慌忙逃走了,我才得以捡回一条命。”
他言语间不见半点死里逃生的庆幸,反倒满是怨憎,好似恨那符光没能一举将那邪祟彻底焚灭。
月归铃不动声色地将他细细打量,他面庞上映照暖金色斜阳,整个人瞧着精神焕发,脸色却显苍白,隐出一丝衰败颓靡。
她权当没发觉,嘴角挂起一抹浅笑,显得格外亲和:“明公子无事就好,若是受伤了,便是我的疏忽了。”
“此事怎能怪罪仙子?”明黄连忙道,“谁知那邪祟骤然发难,往日它只敢暗中恐吓,扰得我昼夜难安,但从未对我出手过,昨夜倒是头一次。”
“明公子放心,今夜有我守着,你大可安心歇下。”
闻言,明黄笑道:“那便劳烦仙子了。”
“放心。”月归铃信誓旦旦道。
待明黄回过头去。她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垂眸思索起来。
虽说昨夜给的镇邪符捎至此地效果大打折扣。可这只是宗门的初级任务“清扰”,按判定那邪祟修为低微,尽管符箓效用折半,它也断然突破不了镇邪符的威压,行执堂也不会误判任务难度至此。
难道其间发生了什么,令它修为暴涨数倍?月归铃思绪稍顿,并不排除这种可能。世间本就有不少速增修为的手段,只分正与邪罢了。
符箓若毁便无威力,不过她所绘制的符箓,只要没被泯为齑粉,仍能起效,只是威力远不及完好之时。
倘若它修为大增,既能破得了镇邪符,理应不再忌惮,又为何会被灼伤逃离?
以及,为何偏偏昨夜骤然对明黄出手,之前数日仅是恐吓?
月归铃越想越想不通,加之所得信息片缕,愈理愈繁杂。层层疑点萦绕不去,看来这次任务远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她并未因此生出半分怯意,伸手摸了摸系在腰间的储物锦囊,内里装着不少符箓。
既接手了这任务,定要妥当完成。只是之后得谨慎行事,免得把自己折在这里了。
思绪正浓间,前方倏尔传来明黄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他早已褪去方才的盛怒,开口问道:“冒昧请教,还不知仙子芳名?”
“月归铃。”
闲谈之间,已行至明黄居所。
眼前的屋舍建有漆红的木制门扉,还砌有完整院墙,相较于别处只用粗枝围出一小块地作院落的简陋人家,这里明显富裕不少。人还未踏进院门,饭菜香气已然从院内漫出。
明黄抬手推开院门侧身请她先入,月归铃未曾推委,先行迈步进入。
甫一入院,残破的房门便赫然映入眼帘。想来便是昨夜被邪祟撞破的那扇门,门扇断去大半,仅剩半扇歪斜挂在门框上。木身上裂痕交错,风一吹便吱呀作响,晃悠悠的随时都会掉下来。
“昨夜我受惊不小,房门尚未来得及修补,还望月娘子不要介意。”明黄开口解释道。
月归铃尚未应声,院右侧边忽而传来一道柔婉的女声:“你回来了?”
月归铃一怔,未料到院中还有一人在,循声望去,院角右侧矗立着一棵苍郁大树,树下摆着石桌,桌上满满一桌饭菜还冒着热气。
桌前端坐着一名女子,身着青黄相间的襦裙,本是鲜亮的配色,不知为何透露出灰扑扑之感。她唇角噙着温浅笑意,看样子已是等候多时。
“忘了告诉月娘子,”身边传来明黄的声音,他不知何时已走到月归铃身侧,语气温和儒雅,“她是我的妻子,名唤戚因。”
他口中说着介绍妻子的话语,余光却落在月归铃身上。
戚因眸光微动,桌下拢住衣袖的手骤然收紧。
她抬眸对着月归铃怯怯一笑,礼貌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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