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侯府市井生活》
冬日的天色暗得早,不过下值的时间,天色已然昏黑。
殿廊下的铜铃被北风吹得叮当作响,几个小黄门正忙着往廊柱上添灯油,烛火在风里摇摇晃晃地亮起来。
官员们三三两两地从宫门里走出来,崔景荣与几位同僚一道往外走,走在最前头的是枢密院的王侍郎。
这位王侍郎当年与他同榜登第,如今已是朝中说得上话的人物。
王侍郎一边走一边系着披风的系带,侧过头来朝崔景荣笑了笑:“景荣兄今日在朝上那番话倒是点到要害了,官家问起馆阁藏书的事,满朝也就你能答得上来。”
“王侍郎过誉了,不过是职分所在罢了,秘书省管的就是这些书册卷宗,换个旁人也能答得上来。”崔景荣谦虚道。
“那可未必。”王侍郎笑着摇了摇头,“馆阁那摊子事,多少人连门都摸不清,也就是你沉得下心来,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意味深长,“景荣兄也莫要只顾着那些书册卷宗,眼下朝中正值多事之秋,该走动的关系还是得走动。”
“馆阁虽清贵,可到底比不上政事堂那几位,离得远了,连汤都喝不上。”
崔景荣自然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
如今朝堂上两大派系明争暗斗,水火不容,一派以蔡太师为首,门生故吏遍布三省六部,声势煊赫;另一派以尚书左丞为首,虽稍逊一筹,却也牢牢把持着御史台和部分实权衙门。
两边都在拉拢能说得上话的官员,像他这样不站队的“中间派”,时常会被试探。
王侍郎这话是提点,也是试探,想看看他到底有没有投靠某一方的意思。
崔景荣面上依旧副不卑不亢,笑道:“多谢王侍郎提点。”
王侍郎回笑,“景荣兄心里有数就好,改日得了闲,我请景荣兄喝茶。”
说话间已到了宫门口,几位官员互相拱手道别,各自上了自家的马车。
崔景荣踩着脚凳上了车,帘子一放下,脸上的笑意笃然一收,靠在车壁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王侍郎方才那番话还在耳边转着。
两边都在拉人,离得远了连汤都喝不上,可这汤,有那么好喝么?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窗外沿街的铺子陆续点起了灯笼,橘黄色的光透过纱罩映在车帘上。
街面上人声渐稀,路边小贩都挑着空担子往家赶,空气里残留着炒栗子的焦香和烤糍粑的米香,混着晚风一阵阵地飘进来。
该是用晚食的时辰了。
崔景荣靠在车壁上,正要阖眼,忽然闻到一股温热的鸡汤味从旁边飘过来。
抬头一看,只见旁边搁着一只小铜炉,炉上温着一盅汤,香气热热闹闹地溢了出来,在这冷天里格外暖人。
“这是哪儿来的?”
外头赶车的小厮连忙答道:“回大爷,是柳小娘送来的,说是从早起就亲自熬的,煨了一整日,天冷怕您下值时受寒,特特用铜炉温着。”
崔景荣没说话,拿起汤匙舀了一口。
鸡汤浓稠鲜甜,入喉温热,从胃里一路暖到四肢。
他想着柳小娘那张温柔小意的脸,心里头熨帖无比。
到底是柳小娘知冷知热,知道他在外头累了一天。
不像大娘子,每回见了他,不是同他吵闹便是说些让人心烦的事,每每都头疼得很。
马车一路往甜水巷的方向去,到了崔府角门,崔景荣撩开车帘下了马车,官服还没来得及换,脚步习惯性地往柳小娘院子的方向去。
刚走几步,一个丫鬟便急匆匆地追了上来,正是大娘子院里伺候的妙音。
“大爷,大娘子早早吩咐了,请您下值后先去荣禧堂,有要紧事与大爷商量。”
崔景荣脚步一顿,皱了皱眉,摆手道:“她能有什么要紧事,无非是些琐碎小事,你过去回话,就说我等会儿过去。”
妙音一急,“大爷,大娘子吩咐了,请您务必先过去,大娘子说这事耽误不得,关乎大公子——”
“瑾哥儿?”崔景荣眉头皱得更紧,正要再问,忽然听见侧边廊下传来一声轻柔的呼唤。
“大爷……”
柳小娘从廊下走出来,穿了一身淡粉的褙子,外罩一件雪白的狐裘,手里捧着个精巧的铜汤婆子。
她在雪地里站定,灯笼光落在她脸上,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你怎么出来了,这大冷的天。”崔景荣赶紧上前两步。
柳小娘抿嘴一笑,把手里的汤婆子塞进他掌心,“大爷昨儿个不是答应了妾身,今日下值来妾身院里赏梅的么?”
柳小娘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委屈:“妾身今儿下午特特去梅林摘了好些红梅,挑了最好看的几枝插在瓶里,等着大爷来品评哪一枝开得最好呢。”
崔景荣一愣,随即抬手一拍额头:“差点忘了,是有这回事。”
柳小娘抿嘴一笑,伸手替他把官服领口的雪沫子轻轻拂去,“您忘了妾身可没忘,花瓶我都摆好了,梅花也插好了。”
她说着,带了几分娇嗔,“今儿我新调了墨,还让人留了一坛上好的黄酒,就等您来开了。”
崔景荣被她这一番话说得心里熨帖无比,把妙音的催促抛到了九霄云外,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好好,这就去,这就去。”
妙音着急道:“大爷,大娘子那边真有要紧事……”
“行了行了。”崔景荣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都在府里,等上一会儿又能怎的。”
说完便不再理会妙音,转身与柳小娘并肩离去。
柳小娘伸出手,亲亲热热地挽住他的胳膊,“大爷也真是,大娘子等了您好一会儿了,您也不先去看看。”
崔景荣连声道:“待会再去也无妨……”
柳小娘侧过脸,面上笑意盈盈,眼底却清冷淡薄无比。
妙音跪在雪地里看着两人走远,咬着嘴唇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大片湿冷的雪水,她起身便往荣禧堂跑。
荣禧堂里,大娘子正坐在榻上闭目养神,屋里的炭火烧得极旺,可大娘子的脸色却冷淡无比。
妙音跑进来时带进一股冷风,扑通跪在地上。
大娘子睁开眼,“大爷可下值了?”
妙音低着头,不敢隐瞒,把方才在角门边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大娘子听完,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碎瓷片溅了一地。
她还不解气,又把桌上的整套茶具连着托盘一块儿扫了下去,叮铃哐啷摔成一片。
“好一个柳小娘!越发没规矩了!一个妾,敢跑到大门口去截人,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一个破落户出来的狐媚子,仗着几分姿色就敢在府里耀武扬威,打量我不知道她那点手段?这府里还有没有尊卑上下!”
她越说越气,一把抓起搭在屏风上的斗篷就要往外走,“妙云,叫人,多叫几个婆子,我倒要看看她柳小娘有多大的胆子,敢当着我的面把主君留在她屋里!”
妙云赶紧上前拦住她,急切地劝道:“大娘子息怒!万万不可这时候过去!大爷刚被她叫走,您若现在闯去,反倒给了她装可怜的机会。”
“大爷那性子您是知道的,吃软不吃硬,您若硬碰硬,只会让他更偏着那边,柳小娘不就是吃准了您会闹,才故意在大门口截人的吗?您要是真去了,可就正中她下怀了。”
大娘子攥紧手指,指甲掐进掌心,压住那股直冲脑门的怒火。
妙云说得对,她现在冲过去,就是正中柳小娘的下怀。
她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忽然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吴妈妈提着个食盒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
吴妈妈是来送点心的,大厨房新做的蟹黄小酥,大娘子平日爱吃这个,因此这点心一出锅吴妈妈就马不停蹄地送了过来。
她笑容满面地把食盒搁在桌上,正要像往常一样说几句奉承话,却发现屋里的气氛不太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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