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为后》
二人在车中相叙数刻,厢内闷热,哪怕只穿着轻薄柔软的春衫,绣娥的背亦悄然闷出薄薄细汗。
她环顾四周,此时正值晌午,车内的锦帘却因为裴清琅对白花的敏症而遮得十分严实,依靠灯烛照明,颇有些晦暗窒闷。
她不由得忆起旧时被知县强掳上喜轿那夜,霎时冷汗直流。
泼天的雨幕,骇人的唢呐与喜鼓,厚重的木梁层层叠叠铺天盖地般朝她压来,轿厢内逼仄狭隘,如同被人活活钉进一重又一重难以挣脱的棺木。
行进途中,裴家的车轿摇摇晃晃,绣娥眼前发黑,晕眩不止,只得深深呼吸缓解心下不适。
不可以了,旧年的苦痛已被她打碎了牙和着血往肚子里咽下去,她绝对不能再沉湎过去……
绣娥这厢闷得面颊通红,裴清琅却见她面色红润,心下还以为她仍像旧时见他那般羞怯扭捏,不由得内心发笑。
还以为三年未见,她的心性会有所长进,至少在面对他时不会再那般扭捏。
裴清琅暗自摇头,内心对她的指望有些落了空。
好在轿前忽然刮入一阵风,吹散些许厢内闷热。
绣娥好不容易缓过来,便赶紧将手轻搭在他手背,轻声道:“二爷,我听闻朱雀街上有家羊肉汤馆远近闻名,绣娘自小未食过羊肉,二爷可愿与绣娘一道去试试?”
裴清琅一听,略一挑眉。
他本厌恶这些胡蛮之地的荤腥,可眼前女子目含期许的模样倒讨了他几分欢心。
谢绣娥虽目光短浅,可柔声说话的模样与丰盈的体态究竟是讨男人的喜欢,一双明眸似蕴着一坛清墨,有着未经世俗的明净动人。
“绣娘喜欢,我便情愿。”说着,裴清琅不动声色地朝她俯近身子,静静将她拥入怀中。
绣娥是个老实本分的,见他这般举止,心下一悸,却是不知该如何作为。
她心知,夫妻之间本该如此,可不知为何,她心中并没有因为这般亲密的举动而感到欣喜雀跃,甚至觉得一切忽然凝滞,时辰变得格外地长。
她木然垂眼,心下对自己这般凉薄的心性感到颇为荒谬。
她怎么可以这样看待自己的心上人?
绣娥有些想不明白。
临近目的地,裴清琅又与她说,要到隔壁的酒家买些糕点,让书童小木领她先过去落座。
他对她说:“这醉香楼的糕点远近闻名,今日顺路来此,我去买几份来。”
绣娥瞧了眼外头,只见那醉仙楼买糕点的客人还不少,左右排了长队。
她摇摇头,善解人意道:“这些琐碎之事让小木去便可,这城内外开满了梨花,二爷在外头久了,怕是更为不适,还是与我一道进面馆里坐着歇息片刻罢。”
裴清琅很满意绣娥的说辞,她爱他,且总是这般为他着想。
“无妨,今晨我出门时还带了一顶纱帽,敏症再如何严重,晚上喝上两碗汤药便无事了。我知你旧时喜吃糕点,而这醉香楼的糕点是上京城内一绝,不可错过。”
绣娥怔怔看他半晌,不禁动容道:“二爷有心了。”
“今日采买糕点的人颇多,你这几日路途奔波许久,便不用等我,先吃碗面,我买来糕点,自与你会合。”
绣娥愣然道:“这如何好意思……”
裴清琅摇头,接她下了车,双眼定定瞧着她粉润的耳廓,径自伸手,怜爱地揉她藏在鬓发间的耳垂。
青年低声道:“绣娘,你我之间无需这般推辞。”
谢绣娥被男人这堪称孟浪的举止作弄得彻底红了脸,感受到耳畔指腹的干燥温厚,她径直愣在原地。
周遭人瞧见这郎才女貌的一对,一些人不嫌事大地望着,一道又一道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像被细密的针扎。
待绣娥反应过来,裴二爷已走出去很远了。
春香带着裴清琅的书童小木走上前,见谢绣娥仍然怔愣,便主动扶着她的双臂,领她走入那羊汤馆:“小姐,外头晒,先入内罢。”
她发觉绣娥似乎被男人方才的举止吓到,便忿忿道:“裴郎君也真是,外头这么多人瞧着咱们呢!”
绣娥后知后觉地抬头望向周遭的行人,那些粘腻的注视霎时如同流水般四散。
她垂首理了理发鬓,掩下心中不适,轻摇着头,道了一声:“无妨的。”
*
几人走入汤面馆,周遭行人逐渐散去,街巷恢复熙攘,然而街头却久久停驻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那年青的男子头戴着一顶特制斗笠,一身靛蓝的裹袖短打,本是市井里最不扎眼的打扮,可通身散发的气势却暴露出他的不凡。
此人体态端正,气质非凡,正是还未入主奉天的当今新帝,赫连照。
十年前世道未乱,他却孤身前往北上从军,十五岁便成了北疆战场上最年青的斥候,短短数年间为大周收复了十五处失地,大败戎人。
大周皇帝因国力强盛,肆意挥霍,逐步耽溺于犬马声色,迷信怪力乱神,治下暴虐昏庸,几个虎视眈眈的兄弟预谋夺权,世道始乱。
群雄逐鹿,义军四起,赫连照随南下的义军起义,仅五年便称霸北方八个州县,杀了先帝与他的几个族兄,结束了大周的统治,定国号为北齐。
如今余下南齐四州,因着岭南地形奇特,瘴气浓厚,毒蛊肆虐,易守难攻,军民疲于征战。
他多次派出使者和谈,直至去岁,南齐王终于有归降趋势,他索性将战事暂缓,在北境的几个州县休养生息近一年,今岁方回北齐都城举行登基大典。
赫连照二十一岁,便已成为北齐的开国之君。
只是此时,这位新皇锐利且冷漠的目光紧锁住那羊汤面馆,并未在意旁人注视。
方才谢绣娥与丈夫短暂拜别后,便随着手底下的侍者走入食客攒动的面馆内。如今正是晌午时分,食客多如牛毛,令得几人颇为难行。
她左右巡视一番,寻小二交谈几句,给了一串银钱,最终被小二引导落座于窗边,恰好可以望见不远处街角那株开得最茂盛的梨树。
她仍是那般喜爱梨花。
赫连照眸中多了一丝温度。
不多时,身侧一道声音骤然打破他内心平静。
“主子,咱们的驻军明日便要进城,您昨日还说要先见见宫内礼官,定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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