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与魔笛共舞》
雪是后半夜下大的。
鹅毛似的雪片裹着山风砸下来,打在厚羊毛帽上沙沙作响,脚下的积雪没过了脚踝,每踩一步都要费好大的力气才能拔出来。
老莫德里奇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根磨得光滑的榛木杖,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敢让后面的人跟上,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盖去大半。
什季佩走在队伍中间,卢卡趴在他背上,小脸埋在爸爸的颈窝,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个鼻尖。
小家伙走了两个时辰就冻得脚底板发麻,却咬着牙没吭声,直到腿软得差点栽进雪窝里,才被什季佩二话不说背了起来。
拉多伊卡走在埃利亚斯身边,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胳膊,生怕他脚下打滑,另一只手时不时拢一拢他肩上的包袱,怕雪水渗进去打湿了药品。
埃利亚斯的右臂还隐隐作疼。
赶路时颠簸得厉害,伤口像是被扯着似的,钝痛顺着胳膊往骨子里钻,冻得发麻的时候反倒不觉得疼了。
他没吭声,左手攥紧了肩上的背带,踩着前面人的脚印一步步往前走。
前世他只在资料里看过克罗地亚战争的难民流离,真轮到自己踩在齐踝的雪地里,才知道“逃难”两个字有多沉。
“前面有片乱石岗,歇两分钟。”老莫德里奇的声音压得很低,被风刮得碎碎的。
他扶着岩石停下来,转身接过什季佩手里的水囊,塞进怀里捂着,“别站风口,都往石头后面靠。喝口温的,别喝雪水,闹肚子就麻烦了。”
五个人挤在背风的岩石后面,风雪被挡了大半。
拉多伊卡先摸了摸卢卡的脸,见孩子鼻尖冰凉却还睁着眼睛,赶紧把水囊递到他嘴边:“抿两口,别多喝。”
卢卡乖乖点头,含了一小口温水,暖得浑身都打了个颤。
他扭头看埃利亚斯,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攥住埃利亚斯的左手:“埃利亚斯,你冷不冷?”
“不冷。”埃利亚斯弯了弯嘴角,反手握了握他的小手。
小孩的手冻得像块冰,却还想着关心别人。
就在这时,老莫德里奇忽然脸色一沉,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风雪里隐约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几句听不懂的塞尔维亚语吆喝,紧接着,一道晃来晃去的手电筒光柱从山坡下面扫了上来,雪白的光柱在雪地里格外刺眼,正一点点往他们这边挪。
是巡逻的散兵。
埃利亚斯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乱石岗没多少遮挡,真被光柱扫到,根本躲无可躲。
“快,趴下!往雪窝子里钻!”老莫德里奇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伸手把卢卡从什季佩背上抱下来,按进岩石边的雪沟里,拉过自己的厚外套盖在上面。
什季佩一把拽过拉多伊卡,两人蹲在岩石死角,埃利亚斯也跟着矮下身,紧紧贴在冰冷的岩壁上,雪粒顺着衣领灌进来,凉得刺骨。
光柱越晃越近,说话声也清晰了些,带着酒气的咒骂混着枪托碰撞的声响。
老莫德里奇慢慢把猎枪从肩上摘下来,手指扣在扳机上,眼神锐利得像鹰,死死盯着光柱的方向。
埃利亚斯屏住呼吸,能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还有身边卢卡微微发颤的呼吸——小孩被盖在外套底下,没哭也没动,乖得让人心疼。
光柱扫过岩石顶端,雪白的光从几人头顶掠过去,停在了后面的林子里。
“没人,走吧!那边村子还有几家没搜的!”一个粗嗓门喊了句,脚步声渐渐往另一个方向去了,光柱也越晃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林子里。
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老莫德里奇才松了口气,掀开外套把卢卡拉出来。
小孩脸蛋憋得通红,睫毛上沾了雪粒,却咬着嘴唇没掉一滴泪。“爷爷,坏人走了吗?”他小声问。
“走了,没事了。”老莫德里奇揉了揉他的金发,声音里带着点后怕,“还好是夜里,雪又大,他们看不清。”
拉多伊卡把卢卡搂进怀里暖着,眼眶有点红:“这才刚走半夜,就遇上巡逻的了……白天走大路怕是更危险。”
“绕路,往深山里多绕十里地。”老莫德里奇当机立断,“虽然远点儿、难走点儿,但安全。
山里林子密,他们不会往太深的地方搜。埃利亚斯说得对,白天绝对不能露面,找着山洞就躲进去,等天黑再走。”
歇了不到五分钟,一行人又接着赶路。
雪越下越密,脚下的路更难走了,老莫德里奇凭着几十年的进山经验,在密林中辨着方向。
深更半夜的山林里静得吓人,只有踩雪的咯吱声和风声,偶尔远处传来几声枪响,都让人心尖跟着一颤。
快到天蒙蒙亮的时候,老莫德里奇终于找到了一处隐蔽的山洞。
洞口被灌木丛挡着,里面不大,却足够五个人挤着坐下,背风又干燥,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就这儿了。”老莫德里奇先进去转了一圈,确认没有野兽,才招呼大家进来。
“白天就在这儿躲着,谁都不许出去,也不许生火冒烟,容易被看见。等天彻底黑透了再走。”
什季佩把包袱放下,先捡了些干燥的松针铺在地上,让老人和孩子坐下。
拉多伊卡拿出油布铺在上面,又把两件厚外套摊开,给两个孩子裹上。洞里比外面暖和些,却也只有零度上下,五个人挤在一起,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
早饭是冰冷的硬黑面包和一小块奶酪。
卢卡啃得费劲,牙都冻得发麻,却还是一口一口咽了下去。埃利亚斯咬着干硬的面包,看着洞口飘进来的雪沫子,忽然想起两个月前,他还在这家人的石屋里喝着热麦粥,听老人讲山里的故事。
不过短短几十天,就从安稳日子落到了山洞避难,战争的残酷,从来都比书里写的更刺骨。
“我去洞口守着,你们眯会儿。”老莫德里奇拿起猎枪,往洞口挪了挪,背对着里面坐着,花白的头发上还沾着雪粒。
“爸,您先歇着,我守前半宿。”什季佩接话,起身走过去,“您年纪大了,熬不住。”
父子俩推让了两句,最终还是什季佩守在洞口,老莫德里奇靠着岩壁坐下,没一会儿就响起了轻微的鼾声——老人走了一整夜,早就累坏了。
拉多伊卡趁着这会儿功夫,轻轻拉过埃利亚斯的右臂。“我看看伤口。”
她小声说,解开包扎的纱布,就见渗出来的血已经和布料粘在了一起,边缘冻得发硬。
女人眼圈一红,赶紧拿出消炎药粉和干净纱布,小心翼翼地给他换了药,“都渗血了,怎么不说呢?再抻着发炎了可怎么办。”
“不碍事,走起来就忘了疼了。”埃利亚斯笑了笑。拉多伊卡的手很轻,动作很柔,像他前世的妈妈。
换药的动静吵醒了卢卡。小孩揉了揉眼睛,凑过来看着埃利亚斯的胳膊,眼圈红红的:“都怪我,要是我能自己走,爸爸就能扶着你了。”
“傻话。”埃利亚斯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已经很勇敢了,都没哭。”
刚说到这儿,洞口的什季佩忽然猛地回过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洞里瞬间安静下来。埃利亚斯听见了,洞外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踩着雪咯吱咯吱地走,正往山洞的方向过来。
老莫德里奇瞬间醒了,一把抓过猎枪,端在手里,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拉多伊卡把卢卡紧紧搂在怀里,捂住了他的嘴,怕他出声。埃利亚斯也屏住呼吸,左手攥紧了身边的一块石头——真要是冲进来,总得拼一下。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洞口外面。
“这地方能躲人不?”一个声音响起,带着点漫不经心。
“灌木丛挡着,谁能找着这儿。走了走了,前面还有个村子,去抢点吃的。这鬼天气,冻死老子了。”
另一个人接话,脚步声又响了起来,渐渐往远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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