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与魔笛共舞》
卢卡漫不经心地踢着路边的碎石子,灰扑扑的石子顺着坡势骨碌碌滚下去,磕过凹凸的路面,溅起细碎的尘土。
整整一天,他们跟着羊群漫山遍野地走,在平缓的草坡上追着布球跑了一下午。他额角的汗渍干了又湿,裤腿沾满草屑和泥点,鞋底磨得发暖,却半点不觉得累。
长这么大,他从来没玩得这么痛快过——埃利亚斯会耐心陪他颠球,会教他用脚内侧停球,不会像村里别的孩子那样嫌他瘦小,抢了球就跑。他打从心底里喜欢这个新来的小伙伴,连回家的路都觉得比往常短了许多。
“埃利亚斯,”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掠过山谷的风还轻,带着少年人袒露心事时独有的腼腆,尾音发颤,却又字字都咬得认真,“我真的特别喜欢足球。”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前面慢悠悠走着的羊群,落向远处山坳尽头那片模糊的、泛着光的海。
风把他额前汗湿的金发吹得乱蓬蓬的,几缕发丝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鼻尖沾了点灰土,反倒衬得那双蓝眼睛更亮,像盛了整片落日熔金的湖面,晃得人心里发软。
“家里不宽裕,我从来没有过像样的玩具,这个布球就是我唯一的宝贝。”他低头蹭了蹭怀里的球,指尖轻轻抚过球面上歪歪扭扭的针脚——那是妈妈用旧围裙的碎布补的,针脚有点歪,却缝得格外结实。
他嘴角弯起一点软乎乎的弧度,露出两颗可爱的小兔牙,“我就喜欢它在脚边滚来滚去的感觉,脚尖轻轻一碰,它就顺着草坡往前跑,我跟着它跑的时候,风灌进领子里,凉丝丝的,好像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他说着,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半步,脚尖虚虚点着地面,一下一下地,像是在模拟带球过人的样子,鞋尖蹭过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就觉得……特别自由,特别畅快。好像能一直跑,翻过这座山,跑到海边去,踩着浪跑,什么都拦不住。”
埃利亚斯侧头看着他。落日的橘红光恰好落在小男孩的侧脸上,给柔软的金发镶了一道毛茸茸的金边,连脸颊上细细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眼神干净得像山巅刚融化的雪水,没有半点杂质,全是最纯粹的热爱——那是未经生活磋磨、不掺半分功利的喜欢,简单得只是“球在脚下,风在耳边”而已。
“我知道这个球不好。”卢卡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布球上的补丁,指腹蹭过起毛的布料,有点不好意思地垂下眼。
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软塌塌的,踢不远,也弹不高,村里别的小孩都有胶皮做的球,黑亮黑亮的,比我的好。不过没关系,有它我就很开心了。”
埃利亚斯看着他抱着旧布球也能笑得满足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忽然想起出门前,自己从那件破外套的暗袋里摸出两块巧克力,悄悄揣在了衬衣口袋里。这是他如今身上为数不多、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本来想着应急,此刻却只想递到眼前这个孩子手里。
他停下脚步,伸手往衬衣口袋里探去,指尖触到锡箔纸微凉的金属质感,很快摸出两块裹着银箔的巧克力。落日的光落在锡纸上,折出细碎的亮闪。
“给你。”他把其中一块递到卢卡面前,声音放得很轻,“我现在身上东西不多,就剩这个,我们一人一块。”
卢卡猛地愣住了,怀里的布球都滑到了胳膊肘边。他盯着那块亮晶晶的巧克力,眼睛睁得圆圆的,像看见了什么稀罕宝贝,半天不敢伸手接:“这、这是给我的吗?”
他长这么大,只在镇上商店的玻璃橱窗里见过这种包装精致的糖,听村里去过城里的孩子说,这叫巧克力,贵得离谱,是有钱人才能吃的东西。
“嗯。”埃利亚斯往前递了递,指尖轻轻碰到他沾着草屑的手背,“尝尝看。”
卢卡才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指尖捏着锡箔纸,凉丝丝的,还带着埃利亚斯身上的温度。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半天,才笨手笨脚地拆开包装,醇厚的可可香瞬间漫了出来,混着晚风里的青草气,闻着就让人咽口水。
他小小地咬了一口,丝滑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带着极淡的可可苦,却香得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
“好甜!”他一下子睁大眼睛,蓝眼睛亮得像浸了蜜,嘴角咧得大大的,两颗尖尖的小兔牙完完整整露了出来,脸颊红扑扑的,连说话都带着点雀跃的含糊,“好好吃!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他吃得认真,一点巧克力屑沾在了嘴角边也没察觉,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到坚果的小松鼠。
埃利亚斯看着他红扑扑的小脸,看着他眼睛里藏不住的欢喜,指尖捏着自己那块没拆的巧克力,忽然觉得嘴里也漫开了甜意。
这孩子太容易满足了。不过是一块巧克力,不过是有人愿意陪着他踢一下午布球,就能让他开心成这样。
那份纯粹的快乐像山涧的泉水,清凌凌地淌过来,把他心里积压了多年的沉郁和孤冷,都泡得软了。
卢卡几口吃完了小半块,剩下的半块反倒舍不得吃了,小心翼翼地用锡箔纸包好,揣进了裤子口袋最深处,像是藏起了什么稀世珍宝。
他蹭了蹭嘴角,指尖不小心蹭到了那点巧克力屑也没察觉,反倒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谢谢你,埃利亚斯。”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几乎要融进风里。脚尖无意识地蹭着脚下的碎石,一下又一下,像在摩挲一个藏了很久、连对父母都不敢说的梦。
“等以后……要是能有一个真正的足球就好了。就是镇上商店橱窗里摆的那种,黑白格子的,真皮的,往地上一砸能弹老高老高的那种。”
他偷偷抬眼瞥了下埃利亚斯,见对方正认认真真地听着,没有半点嘲笑的意思,才敢继续往下说。
脸颊越涨越红,像被落日烧着了,连耳尖都泛着粉嫩的颜色,声音里带着点怯生生的憧憬:“要是……要是以后有俱乐部愿意要我就更好了。我就能穿带号码的球衣,去真正的草坪上踢比赛,让爸爸妈妈还有爷爷都坐在看台上,看着我踢。”
话音落的时候,风刚好卷着草屑从两人中间打了个旋。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蒲公英的绒毛,风一吹就会散,却又重得直直砸进埃利亚斯心里,砸得他心口阵阵发颤。
埃利亚斯的脚步慢了半拍。
他看着眼前这个沾着巧克力屑、连真皮足球都不敢奢望的山里孩子,脑海里瞬间翻涌出无数画面——是莫斯科冷雨夜里,那个捧着金球奖、脊背挺得笔直的克罗地亚队长,金色的奖杯映着他泛红的眼眶;
是伯纳乌球场的聚光灯下,那个在人群中从容调度、外脚背划出致命弧线的中场大师,白衣翻飞间是掌控全场的从容;
是解说员一遍遍重复的“魔笛”,是打破梅罗十年垄断的传奇,是带着四百万人口的国家一路闯进世界杯决赛的奇迹。
那些曾在电视屏幕里反复定格的身影,那些曾让他坐在轮椅上攥紧拳头、心生感慨的瞬间,此刻全都潮水般涌上来,和眼前这个金发软萌、眼神怯生生的小男孩慢慢重叠在了一起。
没人会知道,这个揣着卑微愿望、连一块巧克力都视若珍宝的孩子,日后会站在世界足坛的最顶端。
他瘦弱的身体里藏着能扛住整个国家的韧劲,他是埋在山野泥土里的金子,要等战火淬炼、质疑打磨、岁月沉淀,等一层层尘土被风剥落,光芒会亮得晃痛所有人的眼。
风拂过埃利亚斯的黑发,带着傍晚的凉意。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发颤,低头看向自己的脚——洗得发白的帆布鞋踩在碎石路上,脚掌能清晰感受到石子的棱角、泥土的松软,小腿肌肉带着一下午运动后的酸胀,温热,有力,是活着的、能奔跑的感觉。
前世二十六年的轮椅时光瞬间铺天盖地涌上来。是康复室里冰冷的金属器械,是护工擦身时自己麻木到毫无知觉的肢体,是无数个深夜打开电视看球赛,指尖隔着冰凉的屏幕触碰绿茵场的无力;
是箱子底蒙尘的少年队签名球衣,是教练来看望他时拍着他肩膀那句“你有天赋,可惜了”的叹息,是无数个夜里梦见自己在球场上肆意奔跑,醒来却只有沉重到抬不起的双腿的失落。
他曾以为,自己的足球人生早就死在了十五岁那场车祸里。
那些关于赛场、关于破门、关于全场欢呼的梦,早就被他亲手锁进了衣柜最深处,和瘫痪的二十六年人生一起,慢慢发霉、腐烂。
可现在,他重活了一次。
他有健康的双腿,有能奔跑的力气,阴差阳错站在了九十年代的克罗地亚,站在了传奇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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