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颂时绥》
宋夫人眸光一沉,神色骤然覆上一层冷意。
阁中诸位师长皆是一怔。众人心里雪亮,宋星眠剑术根基扎实,可若真要与沈瑜相较,火候终究差得远,绝无半分胜算。
宋星眠本人更是当场怔住,怔怔侧首望着身侧之人,只觉沈瑜今日这一纸比试提议,荒唐得近乎儿戏。
只是话已出口,落于众尊长眼前,宗门规矩堂堂。他此刻若是退缩,世人只会议论宋家妇人护短骄纵,折了他一身少年志气,徒留无尽话柄。
满堂沉寂片刻,宋夫人字字冷硬,沉声开口:“可以。”
她抬眸望向台上少年,眉目凛冽,不留半分余地:“便依你赌约。只是切磋终归只是切磋,需点到即止。今日我把话撂在此处——若我儿因此受伤,这场比试,一概不作数。”
沈瑜垂眸拱手,眉目温净坦荡,音色平和:“夫人放心。晚辈自有分寸,绝不伤及阿眠分毫。”
话音未落,宋星眠已然一把攥住他的衣袖,又急又无奈:“你糊涂了?你明知我赢不了你,何苦应下这种赌约?”
沈瑜侧首望他,浅浅一笑,语气安稳笃定:“无碍,我不会让你输的。”
事已至此,再无退路。宋星眠心绪纷乱,只得随他一同掠至青石比武台正中。
清风拂袂,青衣微动。天光落身,沈瑜身姿清挺疏朗。
反观宋星眠,五指紧攥剑柄,指节泛白。他心知自己勤修多年,根基稳固,可沈瑜天资卓绝,日日磨剑不辍,道心凝定,远非自己所能企及。
此战,他本无胜算。
可一旦落败,便要弃剑离山,斩断数年剑道执念,归俗世、理商账,此生再无仙途可踏。
一念及此,少年眼底凝起孤勇执拗。他提剑躬身,礼数端正:“师兄,请指教。”
沈瑜立在原地,心底微叹。许久未见阿眠这般全力以赴的模样,他温声宽慰:“尽力便好。”
下一瞬,剑光破风,凌厉乍起。
宋星眠年少气盛,剑势刚猛凛冽,一招一式皆是扶光阁正统剑诀,工整利落,锋芒毕露。长风猎猎掀动衣袍,少年数年勤勉苦功、满腔热血,尽数凝于三尺剑锋。
台下众人屏息凝神,落针可闻。
只是他心性尚浅,太过急躁。勇烈有余,沉稳不足,周身破绽随处可见。
沈瑜身姿如云似影,辗转腾挪间只守不攻。所有凌厉攻势皆被他从容化解,不抢先机,不压锋芒,任由宋星眠尽情施展,只静静待他气力渐衰。
台下细碎低语悄然响起。
“宋星眠招式很猛烈,但沈瑜次次从容闪避,分明是在放水。”
“休要多言,沈瑜尚未真正出手,胜负尚且难定。”
宋夫人立在台下,默然不语,眸光沉沉凝在台上幼子身上,心绪翻涌不定。
一旁周枕云看得焦灼,低声轻叹:“沈瑜这孩子,未免太过莽撞。明知星眠不敌,偏要行此险事。”
身侧师长轻声劝慰:“事已至此,且看两个孩子的造化。”
就在此时,清亮剑鸣骤然划破沉寂。
“铮——”
双剑相撞,脆响彻台。
沈瑜手中细柳剑被全力磕飞,脱手坠地。转瞬之间,宋星眠长剑堪堪抵上他颈侧,锋刃轻擦皮肉,一抹浅红血痕悄然晕开。
“见血了!”
满场哗然。
恰在此时,厉珩姗姗来迟。他本欲寻沈瑜,半路听闻二人登台比试,故而迟来。甫一抬眼,便见台上利刃抵颈、少年染血,眸光骤然收紧,心底瞬间沉如寒潭。
台上,宋星眠虎口震麻,力道尽散,长剑“哐当”落于青石台面。
他僵立原地,双目泛红,全然不敢置信眼前结局。
胜负已定。
沈瑜微微一怔,抬手轻按颈侧伤口,神色平静无波,无怒无怨。
下一刻,宋星眠快步上前,死死将他抱住,眼眶滚烫,嗓音哽咽破碎:“你疯了……你当真疯了!不过一场比试,你何苦这般护我,不惜伤己?”
沈瑜轻轻倚在他肩头,温声浅笑:“你赢了,该欢喜才是。是我技不如人。”
“我不要这种赢!”宋星眠鼻尖发酸,又气又痛,“你分明是故意输我!何苦这般委屈自己?”
沈瑜低低一叹,轻声道:“傻瓜,不如此,留不住你的道心,也劝不动令堂。”
台下,宋夫人面色泛白,久久缄默。
从前她始终心存偏见,只当沈瑜修为高深,素来自持矜贵,爱挑错辩驳、压人锋芒。可纵观整场比试,这少年坦荡温良、分寸自持,未曾半分欺压后辈,反倒自损体面、以身成全他人。
这般风骨胸襟,远非俗世逐利之辈可比。
她再抬眸望向台上执拗立着的幼子,心中骤然通透。从不是宗门困住宋星眠,是这三尺青锋、满山风月、人间正道,早已成了他毕生执念,远比俗世富贵更值得奔赴。
周枕云快步登台,扶住沈瑜,又心疼又无奈:“你这孩子,何苦以身涉险?”
沈瑜语声轻柔:“师父,唯有如此,方能两全。这已是最好的法子。”周枕云默然颔首,瞬间懂了他的苦心。
阁主上前细看伤势,温声叮嘱:“所幸未曾伤及要害,速速退下包扎静养。”
周枕云背起沈瑜离去疗伤,厉珩伫立原地,静静凝望片刻,方才默然跟上。
比武台上喧嚣渐息。
良久,宋夫人缓步上前,一身凛冽锋芒尽数褪去,只剩疲惫怅然。
“罢了。”
“人各有志,强求无益。”
她抬手轻轻拂去宋星眠衣间尘絮,眼底是为人母最柔软的妥协:“你既真心向道,甘愿执剑守山、斩尽邪妄,我与你父亲,从此不再拦你。”
“只是你需谨记,仙途路险,世事飘摇。往后修行量力而行,切勿逞强涉险。家中家业无需你牵挂,潜心修道,不负本心,便是不负我们。”
宋星眠鼻尖一热,屈膝深深一拜:“多谢母亲成全。”
一场纠缠数月的执念纷争,终得圆满。
风过空台,吹散满堂喧嚣,唯余淡淡剑鸣余响,萦绕扶光阁廊宇之间。
宋夫人望着躬身行礼的幼子,心中积郁许久的郁结尽数消散。她从前总以为,锦衣安稳、俗世荣华,才是少年最好的归宿,到头来方才醒悟,人心各有所向,道途各有归途。
强求安稳,从非成全;顺遂本心,方是疼惜。
她轻轻扶起宋星眠,语气褪去往日强硬,只剩平和温柔:“起身吧。往后安心在山修道,家中诸事,无需挂怀。”
宋星眠直起身,眼底酸涩未消,却澄澈明亮。压在心头数月的巨石轰然落地,一身轻快,满心却皆是愧疚。脑海之中,反复皆是沈瑜颈侧那抹刺眼的血色。
他低声应道:“孩儿知晓。”
另一边,疗伤静室之内,淡淡药香氤氲满屋。
周枕云捏着纱布,小心翼翼替沈瑜处理颈间浅伤,动作轻柔至极,无奈轻叹:“你素来心思缜密、行事稳妥,偏偏遇上阿眠的事,便爱这般铤而走险。”
沈瑜轻笑反问:“就说事情解决了吗?”
“你这孩子。”周枕云被他问得无言,哭笑不得。
沈瑜端坐榻上,温顺垂眸,任由师父包扎,语声温和:“师父无妨,一点皮肉小伤,静养两日便好。”
“是小伤,却不值当。”周枕云摇头,“你大可不必赌上自己体面,自落败绩,以身涉险。”
沈瑜指尖轻捻,神色坦然:“于我不过小事一桩,于阿眠,却是一生仙途。若因俗世牵绊逼他弃剑舍心,他此生必定耿耿于怀,难得心安道成。”
他不愿见挚友困于亲情与本心的夹缝,左右为难。
静室门扉半掩,天光随风溜入,落于少年清浅眉眼。
门外长廊,厉珩负手立在暗影之中,默然听尽屋内所言,迟迟未入。方才瞥见那抹颈间血色的刹那,他心口骤然一紧。
片刻后,周枕云包扎妥当,再三叮嘱他不可动武劳神、安心静养,便轻步离去。
屋内骤然寂静。
厉珩抬步入内,行至榻前站定。眸光沉沉落于那一方洁白纱布,音色低沉微哑:“胡闹。”
二字落地,无苛责,唯余深重无奈。
沈瑜抬眸,依旧是温润浅浅的笑意:“不过小事。”
“小事?”厉珩垂眸凝着他,字字清晰,“拿自身安危赌旁人前路,在你眼中,从来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沈瑜一怔,片刻轻声道:“阿眠,不是旁人。”
话音方落,门外传来急促轻快的脚步声。
宋星眠揣着一瓶极品愈伤灵药,匆匆奔入静室,脸颊余红未褪,眼底满是懊恼愧疚。
他快步冲到榻前,将药瓶直直塞进沈瑜手中,语气焦灼又软涩:“都怪我,是我无用。你脖颈可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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