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物种管理局》
第二天一早,沈知意到办公室的时候,白夜已经在了。
这很不寻常。白夜通常九点半以后才从里间出来,端着搪瓷杯,慢悠悠地喝一口茶,看一眼窗外,像是在确认太阳确实升起来了。但今天沈知意八点四十到的时候,里间的门开着,白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城西老街的地图。
地图是打印的,A3大小,上面用红笔圈了五个点——昨天格里高尔画的那张分布图的"官方版"。
"科长,你来得早。"
"没走。"白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昨晚在这待了一夜。"
沈知意看了看他的搪瓷杯——洛神花茶,颜色比昨天更深,像是在杯子里泡了整整一夜。
"您一夜没回去?"
"年纪大了,觉少。"白夜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淡,完全不像一个"年纪大了"的人。他看起来顶多四十出头,脸上没什么皱纹,就是眼角有点细纹——但那种细纹不像衰老,更像是一个人笑了太久之后留下的痕迹。
沈知意没追问。她知道白夜的"年纪"不能看脸。
"说说昨天的发现。"
沈知意把笔记本翻开,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白夜听着,没插嘴,偶尔在地图上标注一下。
五个红点。五家非人类店铺。从街口到街尾,均匀分布在老街的五个关键节点上。
恐吓信统一格式,批量打印,人类经手。砸店泼漆也是人类。鑫盛房产两个月前开始接触非人类店主谈收购,被拒。半个月前有生面孔在老街踩点。一个月前恐吓信出现。两周前砸店泼漆。
时间线很清晰。
白夜听完,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两下。
"鑫盛房产,查过了吗?"
"还没有。昨天只是去看了看门面。"
"今天去查。"白夜说,"工商注册信息、法人代表、股东结构、经营年限。格里高尔能查。"
"好。"
"还有——"白夜指了指地图上的五个红点,"你说这五家店的位置是'关键节点'。这个判断是格里高尔做的?"
"对。他画了分布图,发现五家店分别在街口、街中、街尾和两个岔路口。"
白夜点了点头。
"格里高尔以前从不主动分析。"他说,"外勤对他有帮助。"
沈知意也想到了这一点。昨天格里高尔的表现出乎她的意料——他不仅完成了技术检测,还主动画图、发现规律。那个一进门就把帽子压到鼻尖的克系青年,在老街上走了半天之后,帽子居然维持在眉骨的高度。
"还有一件事。"沈知意说,"我想请殷红姐帮忙看一下法律层面。"
"什么事?"
"非人类经营许可证。"沈知意说,"老街上非人类店铺必须张贴这个标识。我觉得这个标识本身就有问题——它等于公开了店主的非人类身份。如果有人想针对非人类,只要沿着街走一遍,看标识就行了。"
白夜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这个标识不该存在?"
"我没有这么说。"沈知意斟酌着措辞,"我只是觉得……'消费者知情权'和'非人类隐私'之间的平衡,可能没有做好。"
白夜没说话,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去问殷红。"他说,"她比我懂这个。"
殷红听沈知意说完,沉默了很久。
她坐在角落里,墨镜后面的表情看不见。手指搭在法律汇编的书脊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着。
"非人类经营许可证。"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2018年管理局颁布的《非人类经营场所管理条例》第十七条。要求所有非人类经营的商业场所,在显眼位置张贴管理局统一发放的身份标识。"
"立法初衷是什么?"
"'保障消费者知情权,维护市场秩序,促进种族间信任。'"殷红一字一句地念出来,语气像在念判决书,"这是条例原文。"
"你同意吗?"
殷红的手指停了。
"法律不需要我同意。"她说,"但我可以告诉你——这条条例在起草的时候,管理局内部有过很大的争议。"
"什么争议?"
"一派认为公开身份有助于建立信任,减少误解。另一派认为公开身份会制造歧视,让非人类成为靶子。"殷红说,"最后前者赢了。"
"结果呢?"
"结果就是城西老街。"殷红说,"五家店被针对,恐吓信、砸店、泼漆。对方不需要调查谁是非人类——只需要走一圈,看标识。"
沈知意沉默了。
"但这不代表条例本身是错的。"殷红又补了一句,"条例的初衷是好的。问题出在执行——管理局发了标识,却没有配套的保护措施。你让人贴了靶子,却不给人盔甲。"
"那从法律上,我们能做什么?"
殷红翻开法律汇编,找到对应的章节。
"恐吓信——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威胁他人人身安全。砸店——违反《刑法》第二百七十五条,故意毁坏财物。这些都是人类法律,适用。"
"但关键不在这些。"她说,"关键在于——如果能证明背后有商业势力组织策划,那就是'有组织的骚扰和恐吓',可以上升到刑事层面。"
"需要什么证据?"
"需要证明鑫盛房产——或者其背后的利益方——与恐吓信和砸店行为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殷红说,"光有时间线不够。你需要直接证据——比如雇凶的转账记录、通讯记录、或者实施者本人的证词。"
"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殷红摘下墨镜,揉了揉鼻梁。沈知意注意到她没戴墨镜的时候,那双深红色的眼睛在台灯下显得格外疲惫。
"什么?"
"如果你们查到鑫盛房产背后有人,而那个人是人类——"殷红重新戴上墨镜,"注意办案方式。非人类告人类的案子,在管理局历史上,胜诉率不到三成。"
"为什么?"
"因为法官大部分是人类。"殷红说,"而人类的法律,是人类写的。"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落在沈知意心里。
九点半,林小狸和格里高尔到了。
林小狸今天穿了一件条纹T恤和牛仔裤,鸭舌帽压得低低的,尾巴塞进了裤腿里——虽然走路姿势有点别扭,但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她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包子。
"早饭!"她把包子往桌上一放,"老街口那家王记包子铺的,我专门绕过去买的。"
"你绕了多远?"
"两个地铁站。"
"……为了买包子?"
"为了老街的味道。"林小狸认真地说,"你不觉得老街的包子跟别的地方不一样吗?面发得好,馅儿也实在。"
沈知意没吃过老街的包子,不好评价。但她接过来咬了一口——确实好吃。
格里高尔坐在工位上,已经打开了电脑。沈知意走过去,把殷红梳理的法律需求告诉了他。
"今天你的任务有两个。"她说,"第一,查鑫盛房产的工商信息——注册时间、法人、股东、经营范围。第二,查城西老街的旧城改造规划——到底有没有正式的拆迁文件。"
"好。"
"能查到吗?"
"工商信息公开可查。"格里高尔的手指放在键盘上,"旧城改造规划需要查市政住建部门的公示文件,也能查到。"
"那就交给你了。"
格里高尔开始敲键盘。他的手指很长,敲击的速度很快,但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别人。
沈知意看了一眼他的帽子。
今天帽檐在眉骨上方两指的位置。
又高了一点。
十点,格里高尔的查结果出来了。
"鑫盛房产中介服务有限公司,注册于2023年3月——也就是两年前。"格里高尔看着屏幕念,"注册资本五十万。法人代表:赵光明。股东两人,赵光明持股60%,另一个叫刘芳,持股40%。经营范围:房地产中介服务。"
"就这些?"
"工商信息就这些。"格里高尔说,"但我查了一下赵光明这个人——他名下还有一家公司,叫'光明置业',注册于2024年1月。经营范围:房地产开发。"
沈知意的眉头动了一下。
"房产中介和房地产开发。"她说,"先开中介,再开开发公司。中介负责谈收购,开发公司负责开发。"
"像是一条龙。"林小狸说。
"还有。"格里高尔继续,"光明置业的注册资本是两千万。但实缴……只有两百万。"
"两千万注册,两百万实缴?"
"对。大部分都是认缴。"
沈知意想了想。这种操作在房地产行业不算罕见——先注册一个注册资本很高的公司,撑门面,实际投入很少。但两千万和两百万之间的差距,还是大了点。
"旧城改造规划呢?"
"查到了。"格里高尔翻到另一个页面,"城西老街确实在2024年的《城西片区旧城改造规划》范围内。但规划文件注明——'分期实施,具体拆迁时间未定'。"
"'未定'。"沈知意重复了一遍,"也就是说,短期内不会拆。"
"对。规划文件里说,城西片区的改造分三期,老街排在第三期,预计最快也要2027年以后。"
"2027年。"沈知意敲了敲桌子,"但鑫盛房产的横幅写的是'拆迁在即'。"
林小狸的反应很快:"他们在说谎。"
"不是说谎,是夸大。"沈知意说,"规划文件说最快2027年,他们写成'在即'。老百姓看到'拆迁在即',以为马上要拆了,房子不值钱了,就急着卖。"
"这是欺诈吧?"
"是不是欺诈,要看具体措辞和法律界定。"沈知意看了一眼殷红的角落——殷红正低头看书,但耳朵似乎在听这边的动静。
"殷红姐,'拆迁在即'这种表述,算虚假宣传吗?"
殷红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
"《广告法》第二十六条——房地产广告不得含有升值或者投资回报的承诺,不得以项目到达某一具体参照物所需时间表示位置,不得违反国家有关价格管理的规定。'拆迁在即'虽然没有直接承诺回报,但暗示了'即将拆迁→即将补偿→即将升值'的因果链。"
她顿了顿。
"可以算误导性宣传。但取证困难——你很难证明消费者是因为这条横幅才做出了错误决策。"
"那如果他们用这个由头去压价收购非人类的店铺呢?"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殷红说,"利用虚假信息迫使他人低价转让财产——这可以构成'欺诈'甚至'强迫交易'。但前提是,你得证明他们'故意'散布虚假信息,并且与收购行为之间存在直接关联。"
沈知意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证据链。还是证据链。
殷红说得对——时间线不够,需要直接证据。
"今天再去一趟老街。"沈知意合上笔记本,"昨天还有两家没去——老孙头的烧烤摊和王大壮的粮油铺。还有居委会。"
"我呢?"格里高尔问。
"你继续查。"沈知意说,"查赵光明和刘芳的社会关系——有没有跟老街的人有过接触。还有,查一下老街上新开的那家花店——苏曼说两个月前新开了一家人类花店——查查老板是谁。"
"好。"
"林小狸,跟我走。"
"带上殷红姐吗?"
沈知意想了想。殷红白天出门确实不方便——血族畏光,虽然有墨镜和伞,但在烈日下走老街还是太受罪了。
"不用。殷红姐留守,有法律问题随时电话联系。"
殷红没有表示异议。
去老街的路上,林小狸一直在翻手机。
"怎么了?"沈知意问。
"我在看老孙头的烧烤摊评价。"林小狸说,"大众点评上有人写——'老孙头烧烤是城西老街的灵魂,烤腰子一绝,但老板脾气怪,不让你点单,他烤什么你吃什么。'"
"这不叫脾气怪,这叫自信。"
"反正评价很高。四星半。"林小狸放下手机,"但最近一个月,评价里多了几条差评。"
"说什么?"
"说'老板不讲卫生''态度恶劣''东西不干净'。"林小狸皱眉,"但这些评价的账号都很新,注册时间都在一个月以内。而且每条评价的内容都很短,像模板。"
沈知意接过手机看了看。
确实。每条差评都只有一句话,语气相似,连标点符号的用法都一样。
"刷的。"沈知意说,"有人雇水军在大众点评上刷差评。"
"又是鑫盛房产?"
"不确定。但时间线又对上了——一个月前。跟恐吓信出现的时间重合。"
林小狸收回手机,表情有点难看。
"线上线下一起搞。"她说,"信也写了,店也砸了,网上也刷差评了。一套组合拳。"
"对方很专业。"沈知意说。
这句话让她不太舒服。
专业的骚扰,意味着背后有人懂这些操作。不是街坊邻里能干出来的事。
老孙头的烧烤摊在老街尾段,靠着一个丁字路口。
说是"摊",其实是个固定摊位——铁皮棚子,三张折叠桌,几把塑料凳,一个砖砌的烤炉。棚子上面挂着一块木板,用油漆写着"老孙烧烤"四个字,漆已经掉了大半,"老"字只剩下一个上半部分。
但烤炉里的炭火是红的。
老孙头——孙四海——正蹲在烤炉旁边翻串。他看上去五十多岁,皮肤黝黑,脸上皱纹很深,像被烟熏过的老树皮。头上戴着一顶油渍斑斑的厨师帽,围裙更脏,上面全是油点和炭灰。
他烤串的动作很流畅——左手翻,右手撒料,手腕一抖,孜然和辣椒面均匀地落上去。火苗"呼"地蹿起来,肉的焦香混着孜然味弥漫开来。
"老孙头!"林小狸大老远就喊。
孙四海抬起头,看到林小狸,咧嘴一笑——牙齿很白,在黝黑的脸上格外显眼。
"小狸!"他的声音很粗,带着一股子江湖气,"来吃串啊?今天有新鲜的羊腰子。"
"来办事的。"林小狸在折叠凳上坐下,"听说你也收到信了?"
孙四海的笑容收了收,但没完全消失。他一边翻串一边说:"收到了。前天的事。"
"信呢?"
"烧了。"
"……你烧了?"
"嗯。"孙四海理直气壮,"一张破纸,留着干什么?我烤串用的炭比那张纸值钱。"
沈知意在旁边坐下来,差点笑出声。
"孙师傅,我是管理局第七科的沈知意。"
"知道。"孙四海头也没抬,"居委会说了你们要来。"
"您能说说具体情况吗?"
"什么情况?就那样呗。"他把一串烤好的羊肉放在盘子里,推到林小狸面前,"先吃,凉了不好吃。"
林小狸也不客气,拿起来就咬。
沈知意发现,孙四海虽然是狐妖,但跟林小狸这种狸猫妖完全不一样。林小狸是"元气少女"型的——活泼、话多、表情丰富。孙四海则是"江湖老炮"型的——粗犷、直接、不废话。
"您收到信的时候,什么反应?"沈知意问。
"什么反应?"孙四海翻了一串腰子,"没反应。"
"没反应?"
"对。一张纸而已。"他说,"我活了五十多年,化形之前在山里跟狼抢过兔子。一张纸能吓着我?"
"那砸店呢?另外两家被砸了,您不担心?"
"担心什么?"孙四海看了她一眼,"我的摊子是铁皮棚子,砸什么?砸铁皮?他手不疼?"
沈知意被他噎了一下。
"但是——"
"但是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孙四海放下夹子,正色了一些,"你觉得这事的背后有人搞鬼。"
"对。"
"我也觉得。"他说,"但搞鬼就搞鬼,我怕他个球。我在老街摆了二十二年摊,什么人没见过?城管的、混混的、收保护费的、假工商的。来一拨走一拨,我还在这儿。"
"您就没想过……走?"
孙四海停下翻串的动作,看着她。
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微微收缩——那是狐妖的特征。但跟殷红那种冷冽的红不同,孙四海的琥珀色眼睛里有一种暖意,像炭火。
"小姑娘,"他说,"你养过狗没有?"
"养过。小时候。"
"狗认窝。"孙四海说,"你把狗的窝拆了,它还会回来。为什么?因为那是它的地方。它在那个窝里睡了很久,那个窝有它的味道。你给它换个新窝,再豪华,它也不去。"
他拍了拍烤炉的砖壁。
"这就是我的窝。"他说,"二十二年了。每一块砖都是我自己砌的。这个烤炉的火,二十二年没灭过。"
沈知意看了一眼那个烤炉。砖头被烟熏得发黑,缝隙里填着黄泥,有些地方开裂了,用铁丝箍着。但火确实没灭——炭火在炉膛里闷着,红彤彤的,像一颗不会熄灭的心脏。
"那您有没有注意到,最近老街上有什么不正常的事?"
"有。"孙四海说,"前阵子来了几个小子,在街上转悠。不像来买东西的,专看非人类的店。有一个还在我这吃了串——吃了三串羊肉两串腰子,结账的时候问我'这摊子一个月赚多少'。"
"你怎么说的?"
"我说'赚个屁,勉强糊口'。"孙四海嘿嘿一笑,"他不信,又问'你有没有想过把摊子转让'。我说'你把我脑袋拧下来当球踢,我也不会转让'。"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我烤炉。"
"看烤炉?"
"对。"孙四海的表情冷了一点,"看得很仔细。不是看我的串,是看我的炉子。"
沈知意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看炉子。为什么看炉子?烤炉又不值钱。除非——他看的不是炉子,是炉子所在的位置。
丁字路口。五家店的关键节点之一。
"孙师傅,还有一个问题。"沈知意说,"这条街上的人类居民,对你们非人类的态度,最近有没有变化?"
孙四海想了想。
"变化倒是有。"他说,"以前这条街上的人类,大部分都是老住户,认识好多年了,谁是什么东西大家心里有数,谁也不说破。但最近……来了些新人。"
"新人?"
"搬来住的新人。年轻人多一些。他们对非人类的态度……怎么说呢——不是讨厌,是'疏远'。就是不跟你来往,不跟你说话,路过你的店绕着走。"
"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不是。"孙四海说,"以前人类和非人类都混在一起。老张头是人类,每天早上来我这吃串聊天。老周是非人类,给整条街的人修鞋。谁也没把谁当'另一个物种'看。"
他叹了口气。
"但现在不一样了。管理局贴了那个什么标识之后,年轻人知道了。知道了之后,就有了'我们'和'他们'。以前没有这个分别,现在有了。"
沈知意的笔停了。
这句话比任何恐吓信都重。
从烧烤摊出来,沈知意去了一家粮油铺。
西城粮油铺,门口堆着几袋米和几桶油。店面比周围的店大一些,大概二十平米,里面货架上摆满了各种粮油副食。空气里有一股粮食的味道——干燥的、温暖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老板王大壮从里面迎出来。
沈知意差点没认出他是"熊妖"。
不是因为不像——恰恰相反,他太像了。一米九的个头,膀大腰圆,胳膊比沈知意的大腿还粗。脸很宽,下巴很厚,脖子几乎跟脑袋一样宽。他穿着一件XXXL的白色T恤,围裙系在腰上,像给一堵墙系了条餐巾。
但他笑起来的时候——
特别憨。
"管理局的?来了来了!"他的声音是那种浑厚的低音,像大提琴的最低弦,"坐坐坐,喝水不?"
"不用了,谢谢。"
"那坐吧。"王大壮搬了一箱矿泉水过来当凳子,"我这没椅子,你别嫌弃。"
沈知意坐下,发现矿泉水箱还挺稳。
"王师傅,您收到恐吓信了?"
"收到了。"王大壮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张纸——同样的A4纸,同样的黑体字。
格里高尔不在,沈知意没法检测,但这封信的格式跟之前的三封一模一样。
"您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上周二。早上开门的时候,塞在卷帘门缝里。"
"当时什么感觉?"
王大壮搓了搓手。他的手大得像蒲扇,手指粗短,指节上全是老茧。
"说实话……有点慌。"他说,声音低了下来,"我虽然个头大,但胆子不大。"
沈知意看了一眼他的体型,觉得这个反差有点可爱。
"那您怎么办了?"
"没怎么办。把信收起来了。"王大壮说,"然后该卖米卖米,该卖油卖油。"
"没报警?"
"报了。居委会帮忙报的。但派出所说这种事'够不上立案标准',就登记了一下。"
"店没被砸?"
"没有。"王大壮摇了摇头,"但有人在门口放了东西。"
"什么东西?"
"一袋死老鼠。"王大壮的声音更小了,"第二天早上发现的。一袋子,大概七八只,都是死的。放在门口的米袋子上面。"
沈知意的眉头皱起来。
死老鼠。放在卖粮食的店门口。
这不是简单的恐吓。这是在告诉顾客——"这家店的粮食不干净"。
"您怎么处理的?"
"扔了呗。然后洗了米袋子。"王大壮说,"但我发现……那天之后来买米的人少了一些。"
"少了多少?"
"大概……少了一半吧。"他低下头,"以前一天能卖二十袋米,现在十袋都卖不到。"
"有没有人说为什么不来?"
"没人说。就是不来。"王大壮的声音闷闷的,"我在这卖了十二年米。以前隔壁五金店的老李,每个月来我这买一袋米,十几年了。上个月开始不来了。我去问他,他说'家里改吃面了'。"
"改吃面了?"
"对。"王大壮苦笑了一下,"一个吃了十二年米饭的江苏人,突然改吃面了。"
沈知意在本子上记了几个字:死老鼠——暗示食品不卫生——客流下降——老顾客流失。
这跟苏曼花店的情况一样。线上刷差评,线下放死老鼠。手法不同,目的一致——搞垮生意,逼你走。
"王师傅,鑫盛房产的人来找过您吗?"
"来过。"王大壮点头,"两个月前。一个穿白衬衫的小伙子,说是房产中介的。问我这店卖不卖,出了八十万。"
"八十万?"
"我这铺面虽然旧,但位置好。丁字路口嘛,人流大。按市场价,怎么也值一百五十万。他出八十万——明摆着趁火打劫。"
"您怎么回的?"
"说不卖。他走了。"王大壮说,"但走之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王老板,这条街马上要拆迁了。到时候你可卖不到八十万。'"
沈知意的笔尖在本子上顿了一下。
"拆迁在即。"她说。
"对。跟街口那家中介的横幅一个意思。"王大壮说,"但我查了,老街拆迁是2027年以后的事。我虽然是个卖米的,但不傻。"
"所以您没信?"
"没信。"王大壮说,"但有些人信了。"
沈知意抬头。
"谁信了?"
"街上有些人类住户,最近开始挂牌卖房了。价格压得很低。"王大壮说,"他们以为马上要拆了,想赶紧出手。但实际上——2027年才拆,而且拆迁补偿是按市场价算的。现在低价卖,亏的是自己。"
"有人在制造恐慌。"沈知意说。
"对。"王大壮看着她,眼神很认真——虽然那张大脸上很难看出"认真"和"发呆"的区别,但沈知意看到了。"他们在制造恐慌。让人类觉得'要拆了,赶紧卖',让非人类觉得'待不下去了,赶紧走'。两边都慌了,他们就好收了。"
这番话从一个卖米的熊妖嘴里说出来,比从任何分析报告里看到都让人震动。
"王师傅,您看得挺透。"
"卖米的人,天天跟人打交道。"王大壮说,"谁家买什么米、买多少、多久来一次,我都知道。这些年的变化,我看得见。"
他叹了口气,那个大块头的身体在围裙里微微缩了一下。
"我不怕恐吓信。但我怕——"他停了一下,"我怕我的老主顾,真的再也不来了。"
下午两点,沈知意和林小狸去了居委会。
城西老街居委会在一栋老楼的一层,门口挂着"城西社区居委会"的牌子,牌子下面的油漆起皮了。里面只有一间办公室,三张办公桌,墙上贴满了各种通知和宣传画。
居委会主任姓马,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坐在桌后面写东西。
"管理局的?来了来了。"马主任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坐吧。老街的事,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
"马主任,恐吓信的事,居委会是怎么知道的?"
"柳青青来跟我说的。她的理发店被砸了,哭着跑来的。"马主任叹了口气,"我帮她报了警,派出所来了人看了看,拍了照,说'转管理局处理'。然后就走了。"
"后来呢?"
"后来我又接到了其他几家的反映。老周、苏曼、老孙头、王大壮。五家,都收到了同样的信。"
"居委会这边有没有排查过——信是谁送的?"
"排查了。"马主任说,"但老街没有监控,查不到。我问了街上的住户,没人看到有人塞信。"
"那砸店那天晚上呢?有没有人听到什么动静?"
"没有。柳青青的理发店在街中间,周围都是住户,但那天晚上没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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