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面墙》
工人最近总是用暧昧的目光打量时江,在他们眼中,梅西亚达每天都像小羊一样黏糊糊地跟在时江屁股后面。
他们交递着下流的眼神和笑,无非在说:“难怪黑头发的漂亮青年从来不上三楼,原来他对女人根本硬不起来。”
实际上,弹一下额头已经是时江和梅西亚达为数不多的亲密接触了。
梅西亚达的指甲缝里都是黑色的粉末,他熟练地在地上写出两个字符,就是时江刚才写过的。
这两个字符会出现在很多的咒语里,在地之子的祷歌里是赐予的意思,地之子这个种族和花草精怪很像,种类繁多,形象怪异,他们的话被玩家称作山话。
时江用掺石灰的沙土往地上一撒就能盖住炭灰,没有人会发现他们在地上写过什么。
梅西亚达非常聪明,过目不忘。
住在内城区的商人总认为外城区的人骨子里是未开化的愚蠢,他们绝对想不到这群只懂干蛮活的蠢人是如何钻进他们太太的丝绸裙底并且不被他们发现。
眼前这个浑身盐臭的少年在语言方面有着很高的天赋,远比缝制皮鞋的天赋更高。
时江发现这一点是半个月前偶然看见梅西亚达在看书,在昏暗到不行的灯光下,看一本又破又旧的书,他很小心地翻过书页,生怕它们粉碎在自己手里。
梅西亚达识字,会读写人族的通用书面语,安东尼只教了他其中很小的一部分,老皮匠认识的字不算很多,都是年轻时在旅途中学的,还学了一些其他种族的问候语和祝福语,都很简单。
安东尼说,梅西亚达自学了剩下的通用语。
但在这里,认识一万个字和认识一个字并没有区别。
有一天夜里,时江悄悄走到了梅西亚达的背后,发现这孩子在看一本用魔族语写的短篇故事集。
作者是一只睡魔。
“安东尼去银脚城了。”梅西亚达突然说。
时江觉得梅西亚达的面孔和那天夜里相比有些不一样,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是因为头发变长了吗?
时江注意到梅西亚达的裤脚短了。
时江:“嗯,我知道他出门了。”
安东尼这么一大把年纪还被派遣出门找皮料,谁看了不说工坊主人是在虐待老人。
安东尼这趟就带了两个工人,是俩兄弟,干活利索又默契,从不说废话,原本安东尼是想要带上梅西亚达的,但是老皮匠改变了主意,他觉得梅西亚达会想要待在时江身边。
“他说,你是被风吹来罗斯的叶子,迟早会离开。”梅西亚达将时江新教给他的有翼族字符又写了两遍,他问:“你是不是也快要离开了?”
安东尼最多去一周就会回来,银脚城是离罗斯最近的城邦,但梅西亚达所说的时江的离开并不是指短途旅行。
时江问:“为什么这么说?”
“你在赚钱,你在外城区以很低廉的价格贩卖你的魔法。安东尼的皮箱上也有你刻的咒语,偷盗者拿走箱子会像抓住一块火炭,那是你还没有教我的咒语。”
时江在安静地端详这个孩子,但梅西亚达没有看他,垂着头,时江看不见他的表情。
梅西亚达将那个字符写了第三遍,他写得有些重了,炭条断在他手里。
在有翼族的长调语中,这个音节是在模仿风吟,没有具体的含义,只是个语气词。
风是他们的唇舌,说出他们所有的心声,愤怒的,悲伤的,欢愉的,还有恐惧的。
梅西亚达松开手,握过炭条的掌心有漆黑的一道。
他总算肯抬起头看向时江:“魔鬼不能变出金子吗?”
“就算是魔鬼也不能凭空变出真的金子。”
“那你会怎么离开,坐船?”
时江原本想要解释清楚,但他突然改变了想法。
时江顺着梅西亚达的说法回答:“坐船是个好主意。”
“你还需要多少钱?”
时江有些意外:“你要借钱给我吗?”
梅西亚达的声音很轻,语气却很肯定:“是的。”
“你哪儿来的钱?”
“攒的。”
“我坐上船离开就再也不会回来,也不会还你钱,这样你也愿意借给我吗?”
梅西亚达这次没有那么快回答,他沉默地看着时江。
他们是如何议论自己和桑德曼的?
“梅西亚达已经完全被那个黑眼睛的小子迷住了,他简直着了魔。”
“男人女人都一样,你们难道没有为女人掏空裤兜吗?要我说,就该用皮带把她们的脖子都拴住,让她们住在马棚里,而不是无止境地为没良心的娘们掏钱。”
“梅西亚达,跟我们说说,他的屁股也和女人的屁股一样白吗?”
看看那些发浑的鱼目和肿胀的头脸。
梅西亚达想象自己割掉他们的舌头像割掉肥厚的猪舌,他会把他们的脸皮泡进盐池和石灰水,人的皮比动物的薄一些,用刮刀刮油脂的时候需要很小心。
梅西亚达看着时江,觉得喉咙很痒,他之前写下又划掉的有翼族字符钻进了他的胸口,又上涌到他嘴巴里,正铆足了劲儿要勾起他的舌头。
他的回答里带着一些奇怪的音调,但是不难听清楚那三个字是——
“愿意的。”
时江问:“你是不是希望赶紧送我离开?”
“不,我希望你,”梅西亚达觉得舌头被钳住,“我希望你……”
梅西亚达在海滩上看见时江,就把他当做魔鬼,发觉他在暗地里拼命赚钱,就惶惶不安地觉得他要离开这里。
这是一个悲观的孩子吗?时江不好说。
他感到梅西亚达是一个被恐惧牵住手臂并无法挣脱的孩子。
梅西亚达无法说出希望他留下。
时江用干净的手背蹭了蹭梅西亚达额头黑黢黢的一块脏污,那是刚才时江弹他脑门不小心沾上去的。
时江说:“我没有要买船票离开。”
梅西亚达的脚跟后微微离地,身体情不自禁地靠向那只手。
“我缺钱是因为养了一个孩子。”
梅西亚达的表情空了一瞬,脚后跟重重落回地面。
孩子?
什么孩子?
谁的孩子?
梅西亚达空白的表情出现裂痕。
一个孩子……
哦,桑德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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