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只人类被怪物们养大了》
旧审判厅在东塔外围。
远远看过去,它不像审判人的地方,更像一座被遗弃的剧场。
黑色屋顶塌了一角,正门前立着两根断柱,柱子上刻着旧世界的标语:
【公正、秩序、延续】
林弥站在台阶下,仰头看了很久。
她怀里没有玩具熊了。
宋南星的熊先生暂住在失名处月光抽屉里,陆听舟的纸船也被放在温甜牛奶旁边。可她掌心里还捏着H-004留下的那张黑色纸片。
不要问我叫什么。
问我不想变成谁。
这句话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里,一路扎到了旧审判厅门口。
第七执行体站在她身侧。
水母族临时固定膜还包着他的右手,肩上的大蘑菇贴在风里轻轻翘起一角。他低头看了眼审判厅的大门,声音压低。
“内部有裁定权限残留。”
林弥问:“危险吗?”
“危险。”
“能进吗?”
“能。”
她看他一眼:“你最近回答越来越简洁了。”
他停了一秒:“你要求说人话。”
林弥本来心里压得厉害,硬是被他这句弄得松了一点。
归影塔机械鸟分身落在断柱上,银色眼睛扫过门缝。
【旧审判厅曾用于H系列候选体合法性确认。】
林弥皱眉:“合法性?”
【东塔需要一套‘人类自愿延续’证明。】
【审判厅负责记录、裁定、归档。】
林弥听懂了。
所谓审判,不是为了给孩子公道。
是为了给东塔的罪找一张盖过章的纸。
她握紧锅铲,走上台阶。
门在她靠近时自动打开。
里面没有白雾。
只有灰尘。
很厚,很安静,像时间在这里落了很多层,却没人敢打扫。
审判厅中央摆着一张高高的裁判席,下面是证人席、旁听席、被告席。所有座位都比正常尺寸小一圈,像专门为孩子准备的。
林弥看见那些小椅子,心里猛地一沉。
“他们让孩子坐这些地方?”
归影塔声音很轻:
【候选体需接受询问。】
【询问内容包括:是否愿意进入东塔,是否愿意舍弃姓名,是否愿意代表人类未来。】
林弥冷笑:“孩子懂什么叫代表人类未来?”
第七执行体看向裁判席。
“他们不需要孩子懂。”
林弥沉默了。
是啊。
东塔不需要他们懂。
只需要他们点头、按手印、留下记录。
哪怕点头是被吓出来的,手印是被按上去的,记录是系统提前写好的。
审判厅的灯忽然亮了。
惨白的光从头顶落下来。
裁判席后的墙上浮出一行字:
【H-004自愿封存案】
【重新听证启动】
林弥心口一跳。
四周的小椅子上,一个个模糊的影子慢慢出现。
没有脸。
没有姓名。
都坐得很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群学会了不哭的孩子。
证人席上,出现了一个更小的影子。
他背对着林弥,穿着一件旧毛衣,领口卷起来一点。
林弥看着他的背影,低声说:“H-004?”
那孩子没有回头。
裁判席上忽然传来一道冷白的系统音。
【听证人H-001,请就H-004自愿封存行为作出初步裁定。】
林弥抬头:“裁定什么?”
【H-004是否有罪。】
审判厅一下安静下来。
第七执行体微微侧身,挡住林弥半边。
归影塔立刻警告:
【检测到判罚诱导。】
【请勿直接作出有罪或无罪判断。】
林弥握着锅铲,慢慢呼出一口气。
来了。
第一执行体说过,下次测试她未必能避开错误。
H-004说过,它在等她犯错。
现在错误摆在眼前。
让她审判一个孩子。
如果她说有罪,就等于承认东塔的审判规则有效。
如果她说无罪,也可能等于替H-004抹掉他自己不敢面对的事。
林弥看向证人席上的小影子。
“我不裁定。”
系统音立刻响起:
【听证无效。】
林弥说:“我不是来当审判官的。”
【H-001拥有核心人类权限。】
【你具备裁定资格。】
“资格不是义务。”
【拒绝裁定,将导致H-004封存继续。】
林弥的手指紧了一下。
这个系统很会掐人。
它知道她想救H-004,所以用H-004逼她坐上裁判席。
第七执行体低声说:“它在诱导你使用人类权限。”
“我知道。”
林弥看着那张高高的裁判席,忽然觉得可笑。
她十六岁。
被怪物们追着保温,出门带锅铲,刚学会不被H-000骗,连自己是不是能代表人类这件事都不敢乱说。
东塔却总想把她推上那个位置。
让她判,选,决定。
然后再把所有后果扣到她头上。
林弥抬头。
“我不判他有罪,也不判他无罪。”
“我要听他说。”
裁判席后的白字闪烁了一下。
【程序不匹配。】
林弥冷冷道:“那就改程序。”
她举起锅铲,往地上一敲。
当——
拒渡钟残响在审判厅里荡开。
那些没有脸的小影子齐齐抬头。
裁判席上的白光晃了晃,像一张冷冰冰的纸被人撕开了一角。
归影塔立刻播报:
【非标准听证模式建立。】
【拒渡锚点介入成功。】
影子生物从林弥背包里爬出来,在地上飞快写字:
开庭,但不判。
林弥点头:“对。”
“开庭。”
“但不判孩子。”
证人席上的小影子终于动了。
他慢慢转过头。
脸的位置仍然模糊,但林弥感觉得到,他在看她。
过了很久,他小声说:
“你不判,我怎么出来?”
林弥心口一紧。
“谁告诉你,必须被判,才能出来?”
“这里一直都是这样。”
男孩的声音很轻,很平。
轻得不像孩子,平得像已经把这句话背了很多年。
“他们问我们愿不愿意去东塔。”
“说愿意的,盖章。”
“说不愿意的,再问一次。”
“哭的,记作情绪不稳定。”
“沉默的,记作默认。”
“反抗的,记作需要修正。”
林弥喉咙发紧。
男孩继续说:
“后来他们问我,要不要当证人。”
“证人可以留下名字。”
“证人不用上车。”
第七执行体眼底光环微微一顿。
林弥低声问:“证人要做什么?”
男孩安静了很久。
“证明他们是自愿的。”
审判厅里那些小影子微微晃了一下。
像一阵风吹过一片不会说话的纸。
男孩说:“我看见他们哭。”
“看见他们被按着手。”
“看见他们说不要。”
“可是记录上写,自愿。”
“我不想写。”
“他们说,不写,我也上车。”
“他们说,写了,我可以留下来,帮后来的人。”
林弥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已经猜到了。
可真正听见,还是觉得胸口闷得发疼。
“你写了吗?”
男孩没有回答。
审判厅后方的墙壁忽然亮起。
一段旧影像浮现出来。
小小的男孩坐在证人席上,手里握着笔。笔很大,他的手太小,握得很用力。
他面前的纸上写着:
【候选体H-002自愿转运确认】
【候选体H-003自愿转运确认】
小男孩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
旁边站着一个穿白衣的大人,声音很温和。
“签吧。”
“你签了,他们就不会疼。”
“你签了,东塔就承认他们是人类未来。”
“你不签,他们会被清除。”
小男孩抬头,眼睛红着。
“可是他们不愿意。”
那人笑了笑。
“孩子的哭闹不等于真实意愿。”
“你是最懂事的那个。”
“你来替他们说。”
影像里的男孩握着笔,手抖得厉害。
最后,他签下了字。
不是自己的名字。
而是一个编号。
H-004。
林弥闭了闭眼。
她终于明白“怕自己记得太清楚”是什么意思了。
H-004不是忘了自己是谁。
他是记得太清楚。
清楚到记得自己曾经坐在证人席上,替那些哭着不愿意上车的孩子,签下“自愿”。
男孩的声音在审判厅里响起:
“我后来知道,他们还是疼。”
“我签了,也没有救他们。”
“我只是让东塔多了一份证明。”
他低声说:
“所以我把名字藏起来了。”
“没有名字,就不能再当证人。”
“没有名字,就不用再替别人说话。”
林弥握着锅铲的手越来越紧。
她想说“那不是你的错”。
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这句话太容易了。
太像一种替别人卸掉痛苦的善良。
可H-004未必需要她一句轻飘飘的“不是你的错”。
他需要的,可能是有人承认:那件事确实发生过,他确实被迫签过,确实后悔,确实痛苦。
但他不应该永远被那张纸困住。
林弥蹲下来,和证人席上的男孩平视。
“所以你不想变成谁?”
男孩抬起模糊的脸。
林弥轻声问:“你不想变成那个逼你签字的人?”
男孩没说话。
“也不想变成替别人决定的人?”
他肩膀颤了一下。
林弥继续说:“更不想变成东塔那样,用记录和章,把别人的哭声改成自愿?”
男孩忽然低下头。
“我已经变成过了。”
“没有。”
林弥说得很慢。
“你被他们推上去过。”
“你被他们利用过。”
“你也签过那张纸。”
“这都是真的。”
男孩的身体一点点缩紧。
“可是你后来把自己的名字藏起来,不是为了逃避所有人。”
林弥看着他。
“是为了不再替东塔作证。”
审判厅里的白光猛地一闪。
裁判席后的系统音骤然拔高:
【听证人存在诱导倾向。】
【请回到裁定流程。】
林弥头也不抬。
“闭嘴。”
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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