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人》
“姐姐,我不想被抓回去……”
昭昭以为自己说的很小声,其实在场或人或鬼的耳朵一个比一个尖,鬼灯以一种倒挂的姿势飘到昭昭上空,眼睛从她的脑袋上方冒出来,恶狠狠地盯着她看,“好啊,你这只小女鬼,年纪不大,心思可多。我好心给你答疑解惑,你差点害的老子被阎王降罪。”
昭昭立马就跑到了另一边,躲避他的瞪视,小声说:“可是你的绳子也不结实啊……”
“嘿!”鬼灯被戳痛楚,怨恨的表情同时盯着朱好好和昭昭,要不是这个生人先将他的勾魂索弄折,他又不能让其他鬼知道,只能拿浆糊补好勉强一用,否则哪能那么轻易就给一小鬼弄断了。此时看这一人一鬼挨在一起,鬼灯气得牙痒痒,简直蛇鼠一窝!
张淮轻咳了一声,他只好用眼神瞪着一人一鬼,身体不情愿地飘到小牛村里勾其他鬼魂,嘴里不忘说:“事情解决了记得把鬼给我送来,老子要把她投进地狱道!”
“听到了?”张淮笑着对小女鬼说,“知道地狱道是什么吗?地狱道其实不是一个,又分为八大热地狱、八大寒地狱、近边地狱和孤独地狱。
先说这八热地狱,最外层等活地狱,众生相互残杀,死后复活再残杀,再复活,循环往复,不可解脱;黑绳地狱,用烧红的炙热铁绳烙印身体,切割肢体;众合地狱……”一把扇子狠狠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他面无表情地看过去,何媚正不满地瞪着他。
昭昭已经被吓透明了,好像一阵风就可以吹散。
“你还想去找妈妈?”哪怕找到之后,你妈妈早已不认识你,你却要为此承受无边痛苦。
昭昭呆呆地看着他,沉默了好久还是说:“我要妈妈。”哪怕为此堕入无边地狱,“我要和妈妈说对不起。”
昭昭生出来,对不起;昭昭是个女孩,对不起;昭昭不能让妈妈开心,对不起。但是昭昭很开心,妈妈是昭昭的妈妈。
张淮也不意外,耸耸肩,“跟鬼还是说不通啊。”
当鬼的时间越长,七情六欲越淡薄,唯有执念深入灵魂,越发浓烈。昭昭才当了不到两个月的鬼,执念已经深到可以克服恐惧了。还是说,或许她生前就是这样的呢?
“你知道那姑娘去哪了吗?”何媚问。
张淮面对她,环抱双臂,“你知道我是你老板吗?”
何媚翻了个大白眼,“不就是扣工资?爱扣扣,反正也没多少钱。”
张淮笑眯眯地说:“不是哦,接下来一个星期,店里不会出现一根烟。”
“……”何媚狠狠啐了他一下,“小心眼。”
玉燕见怪不怪,又问了张淮一遍。
“先去见一个人。”张淮往村长家里走去。
朱好好“啊”了一声,众人看过来时说:“那个房间里的老人,是不是没死?”
张淮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肯定道:“是没死,不过也快了。”
他们来到佛龛室,老人依旧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桩木头。他们只能从老人不断开合的嘴看出她仍然活着。
张淮盘腿在她旁边坐下,支着下巴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老人不答。
“你也不是这个村子里的人吧?登记薄上虽然写了你的名字,但四十多年前的农村人口登记管得不严,身为村长或村长的儿子,很轻易就能将一个外来的、身份不明的人套上一层身份,更何况,农村本来就不看什么身份证,邻里乡里你一言我一语,说你是‘方翠’你就是方翠。”
朱好好从他的话里猜出了他表达的意思,登时惊讶地看向那位行将就木的老人。她也是被……拐卖来的吗?
“小牛村的所有人基本上都沾亲带故,逃不出周李陈黄四个姓,方姓的仅一家,早年战乱时迁到村里的外乡人,早五十年前就全家搬走了,所以要安插进一个人也相当容易。”张淮不紧不慢地说。
何媚又叹了口气,抚了一下旗袍的裙摆,蹲在老人身侧,扇子轻轻抵在她的太阳穴处,轻闭双眼,金光从扇子身上发出,进入了老人体内,原本死气沉沉的灰暗面部瞬间多了几分血色。
老人停止了念诵,终于将视线转向他们,但目光定在了昭昭身上,盯着她看了许久,才发出枯木般的声音:“我对不起你妈妈。”
她的每个字都说的很慢,但没有停顿。
“我是乔梅,被绑来这里四十五年了。那时我才二十岁,拿着家里给的介绍信南下,要找工作,只是路过这里就被一伙人拐走了。
那时候,黄建民还不是村长,小牛村还叫黄家村,男人都出去干活了,村子里能见到的只有破旧的土坯房和老人小孩。我给黄建民生了五个女儿,三个都没活到十五岁,还有三个儿子,老大和老二早早娶了别村的媳妇,去大城市打工,只有老三,脑子不好,姑娘都不愿意嫁,黄建民不想老三无后,就效仿他爹,进城里拐了一个回来。
那姑娘长得很美,穿着一身漂亮的裙子,像天上的仙女。
黄建民本来想让她和老三结婚,就像我当时一样。但那时早不比从前,当时又正好有政府的人来村子里,说是定点扶贫。那姑娘性子也烈,一有机会就要往外跑,黄建民根本不敢举行婚礼,就怕那姑娘趁人多跑了。
那时李伟娶妻有三年了,一直没有孩子,他也看上了那姑娘。于是他和黄建民将她关在了村子最深处的木屋里。李伟和老三轮流□□了她,他们约定好,第一个生出来的儿子归我们家,第二个归李伟家,如果是女儿就放着不管。”
听颂忽然脸色铁青地往外走,张淮一个跨步拦在了他身前,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把金色的狼牙锏,驻在地上。听颂忌惮地看了眼那把狼牙锏,只得僵在原地不动,但仍然背着身。
“在昭昭之前,她还怀了两个,一个流产了,一个是女孩,不足月就死了。后来生下昭昭,我就偷偷抱走找了奶水喂。
有好几次,她见到外村人就扑过去想要求救,次数多了,难免起疑心,黄建民就和其他人说她是因为死了丈夫所以疯了,以后只要有外村人来,她就被铁链锁在屋里,我和吴秀看管她,慢慢的,她就不再想着逃走了。
然后铁柱和阿水相继出生,因为老三没娶妻,所以铁柱名义上是老二家过继给老三的。因为生了两个儿子,李伟没再去找她,我让老三也不要再去她那,她就和昭昭两个人生活在了那间木屋里。”
乔梅终于颤颤巍巍地说完了,但朱好好知道,中间一定省略了很多。
“你什么都没做吗?”她这么问,只是好奇乔梅在其中的角色,并不出于责备,但这句话还是一下让乔梅崩溃了。
她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用那双枯枝一样的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流下,含糊不清地重复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张淮走到乔梅身前,俯视着她问:“我们要去找她,你有什么想和她说的吗?”
他们走出村长家时,朱好好怀里抱了一件白色的裙子,层层叠叠的裙摆里还有红色的纱,和当时他们在山中看到的那个跳舞的身影身上穿的衣服一样,是乔梅给他们的,赵朝颜被绑来时身上穿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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