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公子扶苏》
女郎拿着烤鱼,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这尴尬而又诡异的气氛啊。
最后还是赵高机灵地以“午食已做好,请王上与公子移步用食”为借口打破了僵持局面。
这一句让蒙恬蒙毅如听仙音,忙顺势谢过扶苏好意,麻溜让自家小女郎告退。
众人回归营地,扶苏啧了一声,将那条烤鱼扒拉到自己面前吃了个干净,鱼刺扔山里喂野狼,零星半点没给嬴政留。
饭后,仪驾继续前行。
扶苏没有再上嬴政的马车,与将闾另乘一辆。全程乖巧、安静,竟让嬴政有些不适应。
队伍就这样不疾不徐行驶着,两日后到达雍城。
棫阳宫,内侍总管得了消息,带着人一大早于宫门外跪迎。
扶苏再次见到赵夫人。
阔别数月,她与在咸阳宫时大不相同,去除了颜色艳丽的锦帛,穿着素净青衣。头上只用木簪挽了简单发髻,身上再无坠饰。脸上也全然没有了以往的嚣张气焰,低眉顺眼,好似变了个人。
若非离暗偷偷提醒,兼将闾的异常表现,扶苏绝对没法把她与从前华贵的夫人联系到一起。
扶苏按住激动的将闾,跟随嬴政一同入殿。
众人上前见礼,嬴政略问了几句话便挥手将人遣退。
扶苏朝将闾使了个眼色,让他跟着退下,自己则留在嬴政身边。
既来了棫阳宫,赵太后的病情自是要了解的。
方士与侍医早就准备着,一一回话。
“前年事发后,太后大病一场,元气大伤。自此夜夜惊梦。臣等开了些许安神汤药,略有好转,却十分有限。
“许是忧思惊惧太过,太后身子每况愈下,时常生病,精神不济,神智不清。去岁起逐渐认不得人,甚至不记得今夕何年。
“有时以为自己尚在赵国,有时以为自己在咸阳宫,有时也会拿着枕头当孩子。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今岁开春后,此症状越发严重,清醒的时候减少,糊涂的时候增多。身体衰败更快,且情绪极度不稳。
“暴躁易怒,行事偏激,偏偏身体撑不起一次次的情绪波动,时不时会体力不支陷入昏睡,一睡便是大半天。”
嬴政听着,面无表情,不辨喜怒。
他将记录着赵姬脉案的竹简压在腕下,手指轻轻敲击着,过了半晌,终于站起身,还是决定往安和殿去一趟。那是赵姬如今居住之所。
刚至殿外,尚未入内便听闻赵姬的怒吼。
“滚!全都给我滚,我说了不用你们伺候。”
“你们要是真心伺候我,何至于这也劝说,那也阻止。连私下让我设个祭坛摆点祭品祭奠我惨死的孩儿都不许。我要你们何用!”
“你们就是他派来看着我的,监视我,折磨我。”
……
哗啦,砰砰的声响此起彼伏。
没一会儿,屋内的仆婢便都被赶了出来。
嬴政刚好撞上这一幕,脸色阴沉。
孩儿是谁,他又是谁,不言而喻。
嬴政脚步停滞一瞬,又大步入内。
屋内满目狼藉,杯盘摆设砸得满地都是。
床上,赵姬半躺着,满面病容,身形消瘦,因着气怒,一双眼睛泛红,脖颈青筋突显。
听闻脚步声,她随手抓了个枕头扔过去:“我说了都给我滚,我不需要你们……”
话到一半看清来人,赵姬顿住,眸光闪过惊讶,转而又讽笑起来:“当真是稀客啊。我还以为有生之年再不会同你相见了呢。怎么,你是来瞧我死没死的吗?王上!”
最后的称呼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似乎于她而言,现在的嬴政已不是她的孩子,只是让她恨之入骨,高高在上,掌控她生死大权的王上。
对比她的愤怒怨恨,嬴政显得尚算平静:“母后还能砸东西,能骂人,想来哪怕是病中,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
“所以呢?让你失望了?”赵姬强撑着身子坐起来,缓缓下床,一步步走向嬴政,双目从微红转向赤红,“母后?你竟还知道我是你母后。
“有哪个儿子会剑指自己的阿母,有哪个儿子会囚禁自己的阿母,有哪个儿子会当着阿母的面摔死他尚在襁褓的同胞兄弟!”
“他们不是寡人的兄弟!”嬴政怒目而视,“寡人乃嬴姓赵氏,秦国王族。他们不过是你与嫪毐所生孽种!”
“是,你是王族,好生高贵。可你别忘了,你身上还留着一半我的血。你说我所生的他们是孽种,那么同样有我血脉的你呢!你是什么!”
赵姬咬牙切齿:“是恶犬,是毒蛇,是吃人的豺狼。不,你比豺狼还要狠!豺狼尚会反刍,尚能维护幼崽亲族,你呢!
“若说嫪毐与你并无关系,那两个孩子你也不认。成蟜呢?他难道不一样与你是秦国王族,是你的至亲血亲。他如今安在?你敢说他的死,你不曾插手半点!
“还有吕不韦。不管怎么说,他都曾尽心尽力为你铺路,送你上位,你又是怎么对他的!
“嬴政,你就是冷心冷情,毫无人性!”
言辞激烈,用词险恶。
嬴政下意识握住腰间佩剑。
赵姬瞥了一眼,嗤笑:“怎么,想杀了我?来啊!”
嬴政咬牙:“你真以为寡人不会吗!”
“会!你当然会!你当年不就曾剑指于我吗!”赵姬不退反进,冲上前抓过他的手顺势将剑身抽出来架在自己脖颈,“现在你就可以把当年没做成的事完成了!”
嬴政握紧剑柄,剑刃在赵姬脖颈划开一道口子。但下一瞬,嬴政反手收力,将剑收入鞘中,改用手掐住她脖颈。
“你在故意激怒寡人!你想寡人亲手杀了你。就连死,你也要给寡人扣个弑母的罪名?你就这么恨寡人?”
赵姬怒目不语。
嬴政冷嗤:“你凭甚恨寡人!你真以为你与嫪毐荒唐多年,寡人会一无所知?你真以为你偷偷在雍城产子,能骗过寡人耳目?
“你恨寡人杀了那两个孽种。可若不是嫪毐权欲熏心,若不是你全力支持,助他犯上作乱,僭越寡人之王权,寡人何必动手。
“母后,你们想让寡人死,寡人自然要让你们死。所以真正杀死他们的人不是寡人,是嫪毐,是你。
“若非嫪毐盲目自大,野心勃勃;若非你愚蠢无脑,放任纵容;若你们安分守己,哪怕寡人看不上那两个孽种,也并非不能给他们条活路。
“母后,你若为他们抱不平,不该恨寡人,该恨嫪毐,恨你自己。若非摊上你们这样的父母,他们怎会是这等下场!”
嬴政松开手,将赵姬推出去,随即转身:“母后尚有言语骂人之能,强行拔剑之力,看来身体还行,短期内死不了,用不着寡人前来探望。待你真要死的那天,寡人自会来给你收尸送葬!”
话毕,迈步离去。
身后,赵太后颓坐地上:“不,不是的。不是我,你说谎,不是我害死他们。不是我!”
她拼命摇着头,似乎无法接受嬴政的说法,整个人慌乱无错,状若疯癫。
不知是刺激过大,还是本就身有重疾。
噗,她突然吐出一口血,身子一歪,瘫倒在地。
“太后!”
周遭仆婢吓了一跳,嬴政的拳头微微收紧,却没有回头。
走出殿门,嬴政一眼就瞧见躲在前方不远处柱子后缩头缩脑的身影。
“出来!”
扶苏悻悻上前:“父王。”
“鬼鬼祟祟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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